雨还在下,细密的雨声漫过夜色。
玄关的空气有一瞬间的凝固。
“是有客人吗?”
雷初夏的声音很轻快。
她从何以琛的身后探出头来。脚上没没穿鞋,一双穿着卡通袜子的脚丫子踩在何以琛的大拖鞋边缘,显得更加小巧。
身上还套着宽大的卫衣,长发随意披散着,几缕发丝调皮地翘着,透着一种只有在极其放松、私密的环境下才会有的慵懒。
她手里甚至还捏着刚才在他灰暗童年上作画的“凶器”——红色的马克笔。
现在,它成了某种无声的宣示。
“要不……进来喝杯旺仔牛奶?”她眨了眨眼,一双杏仁一样的眼睛里盛满了真诚。
旺仔牛奶。
何以琛的“秘密”。这个冷清公寓里最不协调的色彩。
现在,它成了这个女孩口中的待客之道。
门外的何以玫身形一晃,手里还冒着热气的汤,突然变得重若千钧。她指节用力到泛白,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她看着雷初夏。
女孩自然地躲在何以琛身后,手还看似无意地搭在他的手臂上。那种姿态,不是依附,而是一种理直气壮的占有。
何以琛没有动。
他没有推开雷初夏的手,甚至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真是……胡闹。但我竟然不想阻止。被她划入保护圈的感觉,像是一剂并不怎么苦口的良药,把最后一丝因为何以玫出现而泛起的烦躁,都给抚平了。)
“不用了。”何以玫的声音有些抖,带着一种摇摇欲坠的破碎感。
“我……我不爱喝甜的。”
这大概是她这辈子说过最拙劣的谎言。
她爱喝甜的。从小就爱。何以琛为了省钱只喝白开水的时候,她总是会把自己的糖水分给他一半。她以为,那是一种只有他们才懂的默契。
但现在,那份默契被一罐红色的铁罐子砸得粉碎。
屋内暖黄色的灯光和女孩脸上明媚的笑容一样,刺得她眼睛发酸。
“既然不方便……那我就先走了。”
她甚至不敢再看何以琛一眼。那个她从小追逐到大的背影,此刻变得如此陌生。
陌生到让她感到一种彻骨的寒冷。
她转身,动作仓促得有些狼狈。
粉色的保温桶在空中划过一道慌乱的弧线,有几滴温热的汤汁溅到了她的手背上,她却浑然未觉。
“以玫。”
何以琛突然叫住了她,语调冷淡,却带着决绝。
“以后……不要再送东西来了。”
何以玫脚步顿住,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发抖。
“不管你是为了谁送的。”何以琛望着从小一起长大的背影,眼神没有波澜,“我有手有脚,饿不死。而且……”
他顿了顿,感觉身后的女孩手指轻轻在他手臂上捏了一下。
“我不希望有人误会。”
有人。
没有名字,没有特指。
但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
何以玫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她僵硬地点了下头,快步冲进雨幕。脚步声很快就被雨声吞没了。
走廊重新恢复了死寂。
走廊只剩感应灯滋滋的电流声响。何以琛伫立门口,望向漆黑的雨巷,许久,才用力合上防盗门。
尘埃轻轻震落,隔绝了风雨,也隔绝了那段“寄人篱下”的过往。
“呼……”
雷初夏终于长松一口气。
她从何以琛身后跳出来,拍了拍胸口,一副劫后余生的夸张表情。
“吓死本仙女了!怎么样怎么样?刚才那波‘正宫气场’是不是满分?有没有把你妹妹给震慑住?”
她仰着头,一脸求表扬的神情,手里的马克笔还在空中比划着。
何以琛背靠门板,沉默地看着她,目光沉沉。
(正宫气场?呵。你知不知道刚才那副样子有多……欠收拾?像只张牙舞爪的小老虎,明明怕得要死,还要硬撑着替我护食。旺仔牛奶……这种只有你才想得出来的损招,却偏偏成了最锋利的刀。把那些我砍不断的、理不清的烂账,一刀两断。)
“那个……你不说话是什么意思?”
雷初夏被他看得有些发毛,缩了缩脖子,刚才那股嚣张的气焰瞬间灭了一半。
“不会是真的生气了吧?哎呀……我知道我有点越界了……毕竟是你妹妹……但我就是看不惯她那副‘我很了解你’的样子嘛!再说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小声的一句嘟囔。
“谁让你刚才要开不开的样子那么磨叽……”
何以琛叹了口气。
不是无奈。
而是一种……认栽。
他上前一步,彻底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
雷初夏下意识想往后退,却发现身后是墙。退无可退。
“你……”
“旺仔牛奶?”
他声音低沉沙哑,带着点微不可察的笑意。
他伸手撑在她身侧的墙面上。把她整个人圈在自己和墙壁之间。
“呃……那个……就是打个比方!比喻!”雷初夏眼神乱飘,试图从他的禁锢中寻找一丝缝隙,“你看啊,旺仔那个斜眼的小男孩,多喜庆啊!而且……而且甜的喝了心情好嘛!”
“是吗。”
何以琛低下头,两人的呼吸再次纠缠在一起。
“那不如……”他的指尖轻轻勾起她的一缕发丝,在手里把玩着,“让我也尝尝……让‘女主人’要拿来待客的甜,到底有多甜?”
雷初夏的脑子轰的一声炸了。
等等。
这剧情走向不对啊!
不应该是她大获全胜,然后何大才子感激涕零或者无奈叹息吗?怎么变成了这种……这种即将被吃干抹净的危险氛围?
“那个……冰箱里还有!我去拿!”
她试图从他的手臂下面钻出去。
“不用了。”
何以琛的声音更低了。
他的手掌从墙面上滑下来,准确无误地扣住了她的后颈,带着掌控和不容拒绝的索取。
“这里就有。”
话音未落,他已经吻了下来。
不是蜻蜓点水般的额头吻,也不是带惩罚性质的强吻。而是一个极尽温柔、却又极其霸道的深吻。
他的嘴唇有些凉,大概是因为刚才站在门口吹了风。但舌尖却是滚烫的。
雷初夏浑身发软,马克笔啪嗒落地,双手下意识地抓住了他腰侧的衬衫。
(甜的。果然是甜的。带着点牛奶的奶香,还有柠檬草的清香。比任何一种糖分都要让人上瘾。如果这就是旺仔牛奶的味道,那我大概这辈子都戒不掉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久到雷初夏觉得自己快要缺氧了,何以琛才微微松开她。
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
“味道不错。”
他声音沙哑,带着点餍足后的慵懒。
“……流氓。”
雷初夏喘着气,骂了一句。可惜声音软绵绵的,一点威慑力都没有,更像在撒娇。
“嗯。”何以琛应得干脆利落,“还有更流氓的,想不想试试?”
“不想!!!”
雷初夏瞬间炸毛,用力推开他,逃出他的包围圈。
“那个……面!面坨了!我要吃面!”
她大喊着,光着脚丫子冲进了客厅。
何以琛看着她慌乱的背影,低笑出声。笑声在空荡荡的玄关里回荡,震落了一地星光。
他弯腰捡起地上红色的马克笔。放进衬衫胸前的口袋里,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
面确实坨了。
原本清汤寡水的挂面,吸饱了汤汁,胀大了一圈,软趴趴地瘫在碗里。看起来卖相极差。
但雷初夏吃得很香。
大概是因为它是何以琛亲手煮的。也可能是因为……某些心情上的加成。
“喂,何以琛。”
她叼着一根面条,含糊不清地叫他。
“嗯?”
何以琛坐在对面,把碗里大半蛋白撕到她碗中。
“刚才……你刚才说,不喜欢有人误会。”
她咽下口中的面条,大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
“那个‘人’……指的是谁啊?”
明知故问。
得了便宜还卖乖。
何以琛手上的动作没停。
“谁问就是谁。”
他淡淡地回了一句,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切……没劲。”雷初夏撇了撇嘴,但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住,“何律师,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样子很像……”
“什么?”
“一只……傲娇的大尾巴狼!”
雷初夏说完,还没等何以琛反应过来,迅速从椅子上跳起来,端着已经见底的碗冲进了厨房。
“我洗碗!这次我保证不多倒洗洁精!”
伴随着哗哗的水声,她哼唱着孙燕姿的《遇见》。
“我听见风来自地铁和人海,我排著队拿着爱的号码牌……”
何以琛坐在餐桌前,看着厨房里面被昏黄灯光笼罩的背影。窗外雨声依旧,但那个年少阴郁的少年,似乎真的……笑了。
“笨蛋。”
他低声说了一句。夹起最后一根已经凉透了的面条,送进嘴里。
舌尖尝到一丝甜味。

【何律师内心OS】:让她胡闹吧。只要是在我视线范围内。这间屋子太冷清了,是该有点……旺仔牛奶的味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