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大入夜,路边路灯微光朦胧,空气混着炒饭油烟、桂花香与少年人的气息。
何以琛整条左臂酸胀发麻,痛感从肩膀蔓延至指尖,手指微动便传来刺痛。
“所以……”老袁啃了一口手里氧化发褐的苹果,眼神在绘着粉色荷花的流苏油纸伞和何以琛冷峻的脸之间来回扫射,“你是想告诉我,你左手残疾是因为在公交车上练了某种失传已久的‘麒麟臂’神功,而不是给某个小姑娘当了一个小时的人肉靠垫?”
何以琛没说话。他只是用还能自理的右手紧了紧书包带子,然后用一种看智障的眼神瞥了老袁一眼。
“帮我拿着。”他的语气很淡。
老袁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那把充满少女心、透着一股浓浓古风言情味儿的油纸伞就被塞进了怀里。
“喂!不是吧老何!”老袁差点儿被苹果噎住,看着怀里仿佛下一秒就要变出个林黛玉来的道具,整张胖脸都扭曲了,“你让我拿这个?我还要不要在法学院混了?咱们系的那些师妹要是看见我拿着这玩意儿,我还怎么树立我‘刑事辩护猛虎’的威严形象?”
“你可以选择不拿。”何以琛迈开长腿,甚至没有回头,“但我不保证这周的刑法作业你会不会收到一份完全错误的参考答案。”
“……卑鄙!”
老袁悲愤地咬了一口苹果,认命地充当起了护伞使者。
从女生宿舍到男生S202,这条路在平日里大概只需要十分钟。但今天,这段路似乎被某种名为“社死”的魔法无限拉长了。
怪就怪伞实在太过招摇了。
在2003年的大学校园里,一把古风油纸伞本身就是一种视觉奇观。更何况,拿着它的是法学院那个整天咋咋呼呼的老袁,而走在旁边一脸淡定仿佛与之无关的,是出了名的高岭之花何以琛。
“那是……何师兄吗?”
“旁边那个胖胖的是老袁吧?他手里拿着什么?是哪个剧组跑出来的道具吗?”
“似乎是一把伞?那种古装剧里的油纸伞?天哪,好漂亮!”
“等等,老袁拿这个干什么?难道他是那个……‘那个’?”
“别瞎说!但我看见他是跟何师兄一起来的……这画风怎么这么诡异?”
周围的议论声此起彼伏,虽然大家都刻意压低了声音,但在安静的夜晚,每一个字都精准地钻进何以琛的耳朵里。
(无聊。)
何以琛目不斜视,步速甚至都没有丝毫改变。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他既听不见那些议论,也没看见旁边正试图把伞藏进怀里却因为体积太大而失败的老袁。
如果忽略他一直在微微颤抖、无论如何也无法自然垂下的左手的话,确实是一次完美的、教科书级别的高冷展示。
“老何,我觉得大家看我的眼神不太对劲。”老袁快走两步跟上,声音里带着哭腔,“刚才有个经管系的妹子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变态。你得赔偿我的精神损失费。”
“一顿早饭。”
“两顿!还要加个鸡蛋灌饼!”老袁讨价还价。
“成交。”
何以琛答应得痛快。毕竟,花几个钱就能把这把可能会让他明天登上校园BBS头条的“罪证”转移到别人手里,这笔买卖从法律经济学的角度来看,回报率极高。
路过七食堂门口的时候,他们不出意外地遇到了向恒。
向恒刚从图书馆回来,怀里抱着几本法学专著。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边眼镜,目光在老袁的伞和何以琛并不自然的左手上停留了两秒钟。
然后,永远温文尔雅、看破不说破的向恒,嘴角勾起了一个极其微妙的弧度。
“看来,”他的声音温润如玉,“今晚的月色不错。适合演一出《断桥残雪》?”
老袁立刻上前诉苦:“向恒你快评评理!这家伙有了媳妇忘了娘!把妹的时候让人家当宝,回头就把这种‘凶器’丢给我这个单身狗!还有没有天理了?还有没有王法了?”
何以琛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这两个室友。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左臂上的酸麻感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某种紧绷的弦终于松弛下来的感觉。
他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也知道明天关于这把伞的传言会变成什么样。
也许会有人说这是哪个神秘女友的信物,也许更离谱的版本会说这是何以琛为了修炼什么邪门歪道搞来的法宝。
但那又怎样呢?
他想起刚才在树下,那个笨蛋踮起脚尖,想要帮他擦掉并不存在的口水印时,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想起刚才轻得如羽毛一样的吻落在她额头上时,她一瞬间的僵硬和随后的落荒而逃。
(值得。)
哪怕左手明天废了,哪怕明天要在全校面前解释这把伞的来历,也值得。
“向恒,”何以琛开口,语气平静,“如果是你,你会让你的……朋友,拿着这把伞自己走回去吗?”
向恒愣了一下,随即笑容加深了几分。
“朋友?”他意味深长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如果只是普通朋友,我想大概会叫一辆出租车。毕竟,打车的费用可比手臂软组织挫伤的治疗费要便宜得多。”
“咳。”何以琛有些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既然遇到了,那就一起回去吧。老袁,伞拿稳点。那是……借来的。”
“借来的?我怎么那么不信呢?”老袁一边把玩着伞柄上精美的流苏,一边小声嘀咕,“这上面明明有股女孩子的香水味……好像还是那种挺贵的牌子……等等,老何,你不会是被哪个富婆包养了吧?”
何以琛没理他,径直走向了那个写着“S202”的宿舍大门。
回到宿舍,何以琛把书包扔在桌上,试着活动了一下左肩。
酸麻感终于开始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细密的、像是无数根针在扎的刺痛。
(看来明天真要去校医院开点活血化瘀的药了。)
他苦笑了一下,用右手掏出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未读短信。发件人显示的是已经被他改过备注的名字——“雷初夏”。
虽然之前存的是“土豆兔”,但就在刚才回来的路上,他鬼使神差地改回了全名。或许是因为那个吻,或许是因为这把伞,让他觉得再用那种带着戏谑的绰号似乎已经不再合适。
她不再只是一个有趣的观察对象,或者是某种需要解决的麻烦。
她是雷初夏。一个真实的、会脸红、会犯傻、会把脑袋靠在他肩膀上流口水的女孩。
短信的内容很简单,甚至有些没头没脑,非常符合她的个人风格:
“乱码乱码乱码!(`Д´*)这就是你说的‘脏东西’吗?!何以琛你个大骗子!本医女诅咒你今晚梦见被容嬷嬷扎一百针!!!”
何以琛看着一个个生动的颜文字,甚至能想象出她现在躲在被子里,抱着手机咬牙切齿却又满脸通红的样子。
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
(笨蛋。)
他按动键盘,回复了一句早就想好的话:
“晚安,笨蛋。”
发送成功。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转过身,正好看见老袁正一脸虔诚地把油纸伞撑开,放在宿舍正中间的空地上晾着,嘴里还念念有词:“伞仙姐姐保佑,让我这学期的刑法别挂科……”
何以琛摇了摇头,拿起脸盆走向阳台。
C市的深秋,夜风已经带上了几分凉意。他打开水龙头,让冰凉的水流冲刷着还有些僵硬的左手。
水声哗哗作响,掩盖了宿舍里老袁和向恒关于那把伞的学术讨论。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一轮不算太圆的月亮。
也许明天会有风言风语。也许未来会有更多的麻烦和不如意。贫穷、阶级、还有至今还没完全解开的家庭心结。
但在这一刻,在2003年10月25日的这个夜晚,何以琛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变得前所未有的满。
正如那把伞上的荷花。
虽然开得有些不合时宜,虽然在一群枯枝败叶中显得格外突兀。
但它开了。
这就足够了。
“喂,老何!”老袁在里面喊,“这伞上的吊坠怎么是个兔子的形状?这跟你那本笔记本上画的土豆精是不是亲戚?”
何以琛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那是……”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那是物证。好好收着,别弄坏了。”

【何律师内心OS】:笨蛋。这把伞放在这里简直有辱斯文。但……感觉还不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