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家满门成丁尽皆战死,本家亲眷也不多,未免成婚这日气氛寥落,文帝特命列侯宗亲前往庆贺。
于是何楼成婚这日,如英十分从善如流地跟着崔祐往何家道贺,顺带捎上了袁慎这个添头。
崔祐坐在马车中浑身不适,他看看左边的才子,又看看右边的佳人,饶是他偏心那还没影的好大儿,此刻也不得不承认,袁家这小子和自家侄女是真的般配。
尤其是不言不语,脸上挂着三分笑的时候,真是特别有夫妻相——活脱脱一对笑面虎。
被两只笑面虎夹在中间的崔祐感觉十分不妙,可他今日穿着颇为繁琐,金的玉的挂了一大堆,不方便骑马,所以只能正襟危坐,尽量用沉默来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可耐不住如英主动来找茬:“二叔,咱们去何家是去给安成君道喜的,又不是给何将军吊丧的,您干嘛这副表情?”
崔祐动了动僵硬的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笑来。
如英见了更不满了,她道:“安成君是热孝成婚,您嘴咧得这么大,未免有些不体恤主家新丧之痛了!”
崔祐能说不是吗?他赶紧恢复不苟言笑的模样,岂料如英又道:“知道的会说您是去赴筵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您是去找茬的呢,脸拉得这么长!”
崔祐脸快裂了,无语的;袁慎脸快扭曲了,憋笑憋的。
崔祐当然知道为什么侄女看自己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他心中理亏,所以按着如英的指示,努力挤出一个“威严中透出慈爱,慈爱里又不乏列侯尊势”的表情。
袁慎看着崔祐乱飞的五官,滑稽的表情,忍笑忍得肚子都发痛了。
就当崔祐想着要不要拉下脸面求饶时,何家终于到了。
崔祐刚欲溜之大吉,却被如英给拦住了,她给袁慎使了个眼色,袁慎会意,先下去了,顺带将车门阖上。
车厢里,如英一脸郑重地道:“二叔,善见是我的未婚夫。”
此刻把话挑明,对崔祐而言实在是种解脱,他长松一口气,在发僵的脸上揉了一把,“你放心,我绝不在外人面前下他的脸,先前那是你阿父还没回来,你们还没有办定亲宴,他还没在亲友面前露过脸······”
他当时以为这桩婚事还有转圜的余地,加上还有文帝的背后示意和推波助澜,才壮着胆子闹了这么多事,后来挨了一顿打,脑子清醒过来,自然不敢再生事。
“咳咳,你也知道的。”崔祐脸上浮现一种奇特的扭捏之色,“我就是想亲上做亲,子晟长得好,人品也好,还是君华的儿子······”
如英扭头,不耐烦地道:“他再好,我不乐意也是白搭!”
她又着重强调了一番,“我和善见已经定亲了,您就算一碗水端不平,也不能叫他没水喝!”
崔祐点头,一个劲地让如英放心,如英能放心才怪呢,不过她有克敌制胜的绝招:“您若是欺负善见,我就往雒县发六百里加急,叫阿父再抽您一顿!”
似乎觉得打一顿还不够,如英想了想,又道:“打完再给您上两重膏!”
崔祐下意识地反手摸向后背,想起被压着上药时,那堪比上刑的酸爽感,他瞪眼道:“怪不得人都说女生外向呢,你这小没良心的,你从小我待你多好呀!”
如英哼笑了一声:“许您偏心,就不许我有样学样啊!”
因为何家早就传出何夫人伤心抱病,卧床不能起身的消息,所以今日来赴筵的都是男客,大多还都是上了些年纪的,所携家眷也都是各自的女儿或者侄女。
如英本想着都城中与何昭君交好的小女娘没几个,今日筵席上又没有歌舞丝竹和各种博戏,气氛相当冷淡且无聊,来的人应该不会很多,甚至寥寥可数。
何家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没安排男女分席,可惜何家千算万算,就是没算到凌不疑没去楼家,反而来了自家。
而那些小女娘打听到今日是男女同席,一个个先是摇头晃脑说不去,然后等到宴客当日,又穿戴一新地死活非要跟着来,叫何家现安排也来不及——何昭君没有亲姊亲妹,总不能让何氏部曲之女招待这群贵女吧!
拉着凌不疑说话的吴大将军,因为身形高大壮硕,一不小心挡住了对方的半个身子,顿时就感觉背上齐刷刷地中了许多暗箭。
他回头看了一眼,果然见厅内所有的女孩都有意无意地在看这个方向,有几个还十分明目张胆地鼓起了脸颊,瞪了他好几眼。
吴大将军看了好笑不已,在战场上,他一亮出名号,不知有多少敌人闻风丧胆,跪地求饶,可在这厅堂中,小女娘们一个个初生牛犊不怕虎,都不买他的账。
他心里啧啧感叹“美色祸人”,刚想调侃凌不疑几句,谁知恰好此时就响起了仆侍高亮的唱报声:“崔侯、袁侍中、崔娘子至!”
于是刚回过头的吴大将军就正面受了一记眼刀,还被暗暗地扒拉了一下。
吴大将军活生生被气笑了,合着他无论站在哪里,都碍人眼睛了。
进来的是三个人,凌不疑的眼里却只装得下一个人。
此时金乌欲坠未坠,仿佛要将一腔不甘坠落的悲愤投射到云团之上,整片天空都是耀目的金红色,炫丽的光晕让天地的界限都模糊了起来。
直到她走来。
凌不疑知道这样不好,可他就是无法移开自己的视线,她慢慢地朝他所在的方向走来,慢慢地这一片混沌朦胧就变得清晰起来。
她们看他,他却看她,一众女娘心中又酸又妒,还有几分不服气,于是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这个崔氏女究竟有什么动人之处,叫他这么魂牵梦萦,恋恋不忘。
就算心存各种偏见,她们也不得不承认这位崔氏女真是皎若明魄,焕若荷华,不仅生得极美,穿着打扮更是不俗。
淡如青烟的绞罗织金曲裾长裙,上面的银杏翠鸟纹十分细腻生动,不知采用了何种绣法,行动间那裙裾上的翠鸟几欲翩然而飞,那银杏更是要从裙上飘落下来。
或许是夏日怯热的缘故,崔氏女手中还拿着一把团扇,白玉为柄,绢纨为面,大约双掌的宽幅,上面画着春柳鸣蝉,一角的空白处似乎还写了两行小字,只是光线昏暗,有些看不清。
她边走边与身侧的未婚夫轻声交谈,大约是声音压得过低,所以未婚夫只好微微弯下身子,侧耳细听。
也不知那位善见公子回了句什么,崔氏女忽然持扇掩面,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
镶在扇框弧形顶端,两颗足有莲子大小的海珠,恰好一左一右点在她的眼角。
海珠明净无暇,辉煌夺目,可却被崔氏女潋滟清滢的眼波硬生生压服了光彩,有些自愧弗如的已经转开了视线,而有些不死心的,仍然硬盯着瞧。
如英面上笑意微褪,冷冷淡淡地回望了过去,竟没有一人敢与之目光相接的。
崔祐见状一脸洋洋得意,看看他们家的女孩,不是他自夸,论起容仪风度,在座所有小女娘全凑起来攥成一把喇叭花都比不上。
袁慎却面色微沉,盯着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凌不疑看了数眼,呵,死缠烂打的情敌真是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