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野随意翻动着菜单,黄鹤楼醇和的木香灌满鼻腔。“一杯金汤力,用添加利,多点冰。”
何亓有些意外的挑眉:“一样。”
佩岑站在半明半暗的灯光里,像一枚沉入杯底的柠檬。她突然开口,声音是搅动的碎冰,“你们第一次喝酒是什么时候?”
方野轻轻啜了一口,忽然笑了:“第一次喝酒啊……十四岁,过年。我过年去小卖部买了罐杨梅酒。不是因为馋,是听说那玩意儿能止痛。我那时候练琴,手指头全是磨破的茧子和血口子,疼得睡不着。就想,喝醉了大概就不疼了。”
“十六岁。在我母亲嫁入那个家族后不久的一次家宴上。”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的继父当着所有人的面,指着我,对侍者说,‘给他也倒上。’一杯茅台,满的。没人问我会不会,想不想。那眼神的意思是,要想在这个家里待下去,这杯就是入门券。”
何亓懒散的撑着脑袋,一只烟燃到末节,她抖掉烟灰:“我比你早,十二岁。”她弹了弹烟灰,“在我姐婚宴上。趁人不注意,把桌上半瓶白酒对雪碧灌下去了。没啥理由,就是觉得烦。睡着了就好了。”
佩岑用刀精准把柠檬削下一长条黄色的表皮,精油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我十九岁。在县城第一个打工的餐馆,年底老板请客。一桌老爷们起哄,说我把那杯白的干了,就给我发全额奖金。”她顿了顿,笑容里有些复杂的东西,“我刚从山里出来,那笔钱对我太重要了。我闭着眼,像喝农药一样灌下去了。从喉咙烧到胃里,脑子里就一个念头:这玩意儿比挑粪还难受,但能换钱。”
方野错愕。
何亓端起杯向佩岑示意:“够狠。你那杯是生存,我那是反抗,方野那算是……止痛对吧?艺术家的雏形。”她语气带着惯有的调侃,但眼神里是认同。
佩岑笑着没否认:“那瓶白酒后来呢?”
何亓 (将烟摁灭):“后来?不省人事。我姐夫给背回来了。第二天醒来,姐的房子还是空了。”她自嘲地笑笑,“不过也没改,后来该穿孔穿孔,该抽烟抽烟。只是再不混着喝白酒和雪碧了,人总要向前看嘛。”
方野:“为什么是白酒对雪碧?”
何亓 :“那时候小,觉得甜滋滋的像糖水。就好喝呗。”
方野举起杯:“敬不再疼痛的手指。”
何亓笑道:“敬这操蛋的人生。”
窗外的城市像一杯被摇匀的巨型 cocktail,而金汤力在灯下泛着永恒的、微苦的银光。
深夜,秋风成了街道唯一的叙事者,卷着枯叶,在柏油路上写下簌簌的断章。路灯是昏黄的旧月亮,将两人的影子温柔地揉皱,又拉长。
酒意被风洗去。何亓走在前面,与风轻轻拥抱,将满身缠绕的酒气交给夜晚。
她觉得那风像细小的银针,钻进她皮衣的缝隙,刺在裸露的脚踝上。她下意识地去摸烟,指尖却只触到口袋空荡的布料。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他不着痕迹地调整了步伐,恰好截断了流向她的那脉寒流。风被他的肩背承接、化解,投向她时,只剩下一片熨帖的阴影。
何亓低头笑起来,肩膀耸动着,挤出两颗对称的虎牙。
沉默像第二层皮肤,包裹着他们,并不紧绷,反而有一种奇异的亲昵。
他闻到她发间残留的、极淡的烟草与金酒混合的气息,清冽而叛逆。她则感受到他周身散发出的、如同被阳光晒过的羊毛织物般稳定而温暖的热度。
他没有再问。她也无需再答。某种透明的、细腻的东西,在沉默里,悄然织就,比语言更稠密,比酒意更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