滞停的春

你绝口不提蠢蠢欲动的夏

我却了然

青绿已经覆满远山

夏天睡觉后起来的午后，电风扇在发出呲呲的响声，吹的试卷哗哗响，稀稀落落的蝉鸣，属于夏天的刺目阳光透过紧闭着的窗帘把桌椅染成橘红色。

有时候何亓想，这样死掉也不错。

她把数学试卷翻到背面，枯燥的几何看的头昏脑涨，她悄然叹了口气，默默盘算及格的几率。

“时间到了，停笔。”

“啧，这次考试好难啊”前桌随手把试卷递给课代表，转过身抱怨。“嗯。”何亓插上MP3，意兴阑珊的敷衍。

耳机里轻松愉快的日式和弦勉强放轻了绷紧的神经，何亓放下紧攥着的笔。阴霾覆盖着天空，是阴天。教室里阴暗腐臭的味道让她习惯性的皱了皱眉。

她百无聊赖的在小花园里散步，周遭小情侣亲热的氛围浓厚。何亓翻了个白眼，默默的把MP3调到重金属。

火烧云烧红了整个天际，少女爬上楼顶，晚风吹起她凌乱的发梢。何亓拧开一罐啤酒，辛辣清凉滑入腔道，五脏六腑都烧起来。那时年少轻狂，心比天高，天空怎能囚得住她。

有人渡步前行，她偏头回眸。眼前的少年温润如玉，眼底烙印的绿是旖旎的盈盈绿海，倒映的她是扼杀玷污贞洁的信徒。

少年径直坐下，随意又懒散。风将校服吹的鼓了起来，方野首先打破沉默:“考的怎么样？”

方野是临校学生，之前两校发生矛盾，华山论剑的抄了一大堆人去打架。方野知晓何亓和那堆抄家伙什的男生不同，她更像隐藏深处吐着红信子紧盯猎物的蛇，她的墨瞳是深不可测的寒冬，眼眸里是闪烁燃烧的毒火。燃如火引，撞向黎明。

方野扬起嘴以表兴趣，撇眼看何亓校服上的名牌。然后是闪耀的黑耀石眉钉。何亓。他在心里轻念。

少女身手不凡，随手抄起旁边烧烤店的酒瓶就猛砸，玻璃瓶在空中绽开，然后，何亓就对上了方野如炬的目光。何亓顿时失去了兴趣，面无表情的弹了弹身上的灰尘，丢下一句“走了”便一走了之。

方野。何亓活动了一下头，仔细回想这个名字。在学校坛论是挺有名，生了副温润模样，蛇蝎心肠。

“发什么呆。”见何亓没搭话，方野偏过头看她。“没什么。”何亓默然，方野也没在说什么。他接过啤酒，轻车熟路的拧开，汽泡在空气中炸开。

云烟翻卷奔涌，燥闷滞停的夏日，在这一瞬诠释意义。

正值梅雨季，淅沥地下个不停。何亓靠在火锅店门口点了根烟。啪嗒，啪嗒，没点着。何亓烦燥得很，随便撩一把头发，把打火机扔进了垃圾桶。黑暗处发出极其微小的火焰，寒冷潮湿的空气中多了些皂香。她抬起头，顺着骨肉匀称的手往上看，是方野。少年面如观音，是跪下祈祷便能渡劫苦海的绿叶菩提。

何亓顺手成功点燃了烟，慢慢吐出一囗烟圈。火锅店的热闹喧嚣让两人格格不入，衬的氛围古怪，何亓甚至能听到对方微弱的呼吸。

她推开火锅店的玻璃门“走啊，我请你吃火锅。”火锅店的袅袅雾气迎面扑来，方野推了推滑落的眼镜，镜面沾上潮湿的雾气。镜片很薄，何亓透过镜片看他眼底的波光潋艳。

他眼里有亘古不变的波涛，而她，是溺水的小鲸。

火锅热气沸腾不断，升起烟火。杯觥交错间断不绝，何亓嘴里叼着烟，用手驱赶屋里满天的烟味，皱了皱眉，转身把烟掐了。

何亓喝了点酒，红着脸像锅里煮沸的番茄，整个人都醉醺醺的。方野还是一副处事不惊的样子。“喝！”何亓给方野倒了杯度数低的鸡尾酒，她知道他喝不了酒。方野微微抿了一口，尽管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窜上头的酒精肆无忌惮地挑逗他的神经，他蹙起眉，勉强将酒咽下。

何亓冲他傻笑，“正常，第一次喝酒都这样。”“你喝多了。”方野放下酒杯，正色看她。“我没。”何亓狡辩。

“服务员。”她打个响指，“8号桌再来瓶白酒。”何亓是真醉了，逞强也是真的。她感觉重心不稳，拿手勉强支撑着脑袋。眼皮困的马上就要合上了，但还是饶有兴趣的盯着对方，“没看出来，你酒量可以啊。”

何亓知道她和方野是一样的人。有野心，自私，又冷血。自己爷爷病危，第一时间担心的却是家产如何分配，何亓在那一刻发觉他不是自己所见的温文儒雅。圈子里的人都知道他是纨绔子弟，他表面上的出尘不染也只能骗骗学校里单纯的小女生。他一直遏制自己的欲望，从不有任何风吹草动让自己漏了把柄。

他出长在险象环生的家庭纠葛中，只是自己母亲用来上位的刃器，是赌注的筹码。他只能将自己的需求隐藏的再深一些，让自己的继父多注意到自己一些。他生来就是为了争取皇权。

万事难料，年少时的爱意总是来的又凶又急，突然破开一点彩色。仿佛早已注定，是他生命里走好的一步棋。

八岁暑假那年，父亲染上赌瘾，家里破产。小方野在接连不断的搬家中度过童年，现在能够忆起的只有反复颠簸的夏日。方野放飞手中振翅的蝴蝶，欲飞的蝴蝶牵连着他走过绿海夏日。

他搬进筒子楼，生活一下变得拮据起来，昔日作伴的公子哥不见踪影。

母亲很快改嫁，继父还有两个孩子，母亲为了稳固地位，很快又产下一子。这些文字像史诗，刻画着他的每一步命运，厌恶又真实。他开始熏酒，逃课去网吧，只是为了发泄他内心无法改变的畸形。

方野在海面上飞翔了一辈子，羽翼也只是蹭过波澜的海面。从未真正接触到海。

她一直在等，等一个意气风发的春天。

朝暮时舒卷的云，醉醺醺的柳条，冬雪被阳光浇化，灰蒙蒙的窗户。她见过盛鼎，也走过虚无。

她摊开手心，是断翅的蝴蝶，他摇摇欲坠，飞走在扑朔迷离的世界。飞进梦里就别出来了。这尘世的暴雨无眼。少女抬头瞥见刺眼的阳光，和投射下来如铜钱的光斑。那样炎热烦躁的夏，少年的T恤松松垮垮的套在身上，蝉鸣的人心烦意乱。

“我买了冰激凌。”

彼此坐在闪着细碎的石椅上，何亓仰起脸，糖水在水里化开，流淌进干涸的喉咙。

反复播放这段遗憾的胶片，雾气萦绕镜头，美好又破碎的似梦。

香烟与美酒的味道混杂在空气里面，舞池内灯光闪烁，强烈的鼓点敲打着耳膜。何亓坐在包厢的卡座，充斥着酒杯的碰撞和失控的嚎笑。

“那以后还请陈总多多照顾啦”旁边的女人笑的诌媚，一套紧身包臀裙勾勒的她身材姣好。何亓摇晃着杯中的香槟，激荡出一层层波纹。“何小姐今晚雅志不高啊。”女服务员为何亓倒满了酒，笑着揶揄。何亓面无表情的喝下酒，这些人的目的她再清楚不过，靠下流的手段上位。

她掸掸身上不存在的灰，从容自得的站起身，慢慢的将屋里的利欲熏心扫视一遍“我还有事，就不奉陪诸位了。”何亓出了包厢懒洋洋的伸了个懒腰，驻足于角落的卡座里落坐着一个身影。

少年经过岁月的打磨，依旧还年驻色，是上等的璞玉。

方野此时也发现了她。她是自已十七八岁的烙印痕迹，走过万片颓坦败璧，走过自己内心的僧夷狼藉。开出鲜花，每四朵花瓣生出这世间，就多出一只蝴蝶，引诱同频下一场春的呼吸。

“曾经我是不安河水，穿过森林误入你心。”

何亓举起酒杯，做出隔空碰杯的手势，嘴角噙着笑“好久不见。方野。”一束烟花在她心中炸开，然后坠入仲夏的深渊。一个漫长而又刺痛的白昼，足以将他忘却。

时隔多年未见，两个人似乎也没有什么天大的矛盾，只是滞留在了某个黄昏。

夏日闷声，思念匍匐，如一条长长的响尾蛇昭告万物。

End.

ps：第一章是总领，后面按时间慢慢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