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太后的质问,年届不惑的佟丞相鬓角银丝竟似又白了几分,他身子微晃,眼底满是不敢置信,急忙上前半步躬身解释:
“姐姐明鉴!臣弟从未染指过半分!况且前些日子,臣举荐的几位臣子,或被远调边陲,或遭言官弹劾落职——这其中,臣实在是有苦难言啊!”
长公主乐安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语气故作嗔怪,眼底却藏着三分掩不住的得意:“舅舅这话可就不厚道了,这般大事,连母后与我都要瞒着么?”
佟丞相猛地抬眼瞪向她,声音因急切而微微发颤:“乐安!是你!这一切都是你在背后操纵的,对不对?驸马是什么心性,你又是什么样的人,难道我还不清楚?”
长公主闻言,故作受惊般用丝帕半掩着唇,眼尾却斜斜飞挑,那抹得意从眼角眉梢溢出来:
“舅舅怎可为了撇清干系,就这般冤枉外甥女,要我替你和驸马做那替死鬼么?”
说罢,她敛了神色,款步走到太后身侧,声音镇定得近乎冷漠:“母后,多说无益,这宫里宫外的事,从来都只有证据才能定夺。”
佟丞相被她这番颠倒黑白的话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她,指尖都在颤:“你……你!老夫纵观朝堂数十载,苦心维持的清流名声,竟要被你们这些小辈,毁于一旦!”
一直背对着他们的太后,忽然缓缓转过身,凤目扫过二人,冷声喝止:“够了!你们到如今,还没看清是谁在背后给你们做局么?”
佟丞相心头猛地一震,瞳孔骤缩,一个难以置信的名字卡在喉咙里:“皇……皇帝?难道是他?”
太后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沉得像浸了水的棉絮:“弟弟,你是先帝托孤的重臣。可皇帝如今羽翼已丰,怕是……要动手削权了。”
“姐姐!”
佟丞相猛地提高声音,眼底满是不甘与愤懑,
“臣弟为大夏鞠躬尽瘁,功在千秋啊!古往今来,皇帝忌惮重臣,哪一个有好下场?佟家从微末走到如今,一步一血印,岂容那黄毛小儿说削就削!臣……臣实在不甘!真是养虎为患”
“弟弟!”太后厉声打断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警示,“这话也是能随口说的?你只需记着,上对得起先帝托付,下对得起黎民百姓,这才是大局。
你回去约束好族中子弟。主动罢免一两个心腹臣子,几张纸就想定你罪了,莫自乱阵脚。就可惜延吉这孩子!其余的事,莫要多问,我会替你们解决。”
送走佟丞相后,太后端坐在凤椅上,目光冷冷扫过身侧的嬷嬷。
那嬷嬷心领神会,当即躬身屏退了殿内所有宫人。殿门刚阖上,太后便猛地起身,扬手对着长公主的脸颊狠狠扇了下去——“啪”的一声脆响,在空荡的殿内格外刺耳。
“母后!”长公主捂着火辣辣的脸颊,眼里瞬间蓄满了泪水,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委屈。
“你当这宫里所有人都是傻子么?”太后的声音冷得像冰,“我佟家历经三朝,能站稳脚跟,靠的从不是你这些伤天害理的算计!你舅舅他们我或许看不透,但你——我从小看到大,你心里那点心思,以为能瞒得过我?”
“母后……”长公主咬着牙,可眼泪终于滚落下来,声音哽咽着,述说着苦楚,“你还是不信女儿么?我就知道……就像当年我走失的那一年,
在外面做牛做马,啃树皮、喝冷水,一路乞讨着回来,你从来都没着急过!就只因为我是个女儿,不是能为佟家撑门面的儿子,你就从来没真正疼过我!”
太后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心猛地一揪,语气瞬间软了下来,眼底也泛起了红:“……母后不疼爱你?我为你殚精极虑了一辈子,只盼着你能嫁个知冷知热的好夫婿,远离这深宫朝堂的纷争,平平安安过一辈子啊…孩啊…”
“母后……”长公主望着太后泛红的眼眶,哽咽着扑进她怀里,泪水浸湿了太后的衣襟。
一一一一
长公主立在慈宁宫朱红宫门外,指尖狠狠拭去脸上残留的泪痕,方才的委屈与柔弱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眼底一片冰封的冷漠
一一这场戏,才刚起头呢。
她敛了敛神色,脚步沉缓而凝重地折返回宫,抬手召来心腹内侍,声音压得极低:“去取我封地带来的祭奠之物,动作轻些。”
不多时,侍女捧着一方乌木牌位躬身上前。长公主亲自接过,指腹抚过牌位边缘细腻的纹路,脸上紧绷的线条才渐渐柔和下来,连眼底的寒意都淡了几分。
她缓步走到内殿神龛前,小心翼翼地将牌位捧放上去,烛火摇曳间,牌位上“亡夫李淮安”五个鎏金小字,在昏暗中泛着温润又刺目的光。
纸钱燃着的青烟袅袅升起,长公主蹲在蒲团上,亲手添了几张黄纸,火光映得她眼眶泛红,一滴泪毫无预兆地砸在青砖上。
“淮安,三年了……”她声音哽咽,指尖攥得发白,“这三年,你竟从未入过我梦里,是在怪我吗?怪我迟迟没替你复仇?”
她抬手抹掉眼泪,眼底的脆弱瞬间被浓烈的恨意取代,语气却轻得像在呢喃,字字却淬着寒:“你放心,害过你的人,佟家、宫里的……她们一个,我都不会放过。”
一一一一一
太后携着一盏盛着人参汤,缓步踏入皇帝的殿门。宫人通传声刚落,皇上已携恕绵一同出殿迎驾。
“儿臣<妾身>恭请母后圣安。”
恕绵屈膝颔首,抬眼望向太后时,见她眼神微凝,便心下了然,悄然退入殿外回廊。
太后唇边勾着一抹浅淡笑意,眼底却无半分暖意,伸手虚扶着皇上,一同落坐于窗边榻上:
“前几日听闻你龙体违和,需得静养,哀家便未敢来扰。今日听皇后说你气色渐佳,才想着送碗参汤过来,瞧瞧你。”
侍立在侧的嬷嬷连忙接话,声音柔婉清亮:
“皇上有所不知,太后为祈您安康,这些日子闭门在慈宁宫诵经祈福,茶饭不思。如今见您好转,太后这颗心才算落了地,昨夜总算能安稳用些膳食了。”
“儿臣不孝,倒让母后为儿臣劳心费神。”
皇上语气里满是应和感念,却早透了什么心思
“哎呀,你这嬷嬷,越发多嘴。”
太后嗔怪一句,话锋却转得柔缓,
“哀家诵经时静下心来,总想起你幼时模样——那时你便性子沉静,不哭不闹,日日埋首于书案勤习功课,偏生身子弱,总爱犯病,还好总算熬了过来。如今你行事越发沉稳持重,哀家瞧着,心里真是欣慰。” “儿臣能有今日,全赖母后教养之恩。”
皇上垂眸应道,抬眼时语气虽添了几分关怀,可语气将硬“只是母后,也该多顾着自己身子,凡事莫要过度劳心,常言道‘思虑伤脾,郁结伤胃’,儿臣还盼着母后长享安康。”
太后端起茶,没有接话,盏抿了一口,指尖在杯沿轻轻划过,忽然漫不经心地开口:
“昨日听闻,驸马那边似是出了些事?”
皇上眸色微沉,语气却依旧平稳:“儿臣正打算明日去慈宁宫向母后禀明——
驸马贪赃枉法,私售官爵,搅得地方百姓怨声载道,更涉嫌杀人灭口,如今审下来,他竟供出丞相也牵涉其中。”
“竟是这般?”太后脸上故作露出几分诧异,随即蹙眉叹道,“哀家当初瞧他行事稳妥,还以为是个可靠的,没成想竟如此糊涂,白白断送了自家前程,也毁了公主的安宁。只是丞相……会不会是其中有什么误会?”
“母后放心。”皇上面无表情,语气却笃定,“朝廷养着文武百官,并非尸位素餐之辈,此事定会查得水落石出,若丞相清白,必还他一个公道。”
太后闻言,看了一眼嬷嬷,让其取下了随身的,描金漆盒中,取出一枚虎符,递到皇上面前,指尖因年迈微微泛着薄茧,语气却格外郑重:
“哀家年纪大了,宫里宫外的事,也管不动了。但皇儿你要记着,无论你想做什么、要做什么,哀家自始至终,都是向着你的。”
皇上望着那枚泛着冷光的虎符,心中微动——他早猜透太后此行意有所图,却没料到竟有意外收获,惊喜之余,又不禁暗生疑虑:太后此举,怕不是还有更深的盘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