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绵不断的雨水将城市浸泡在湿漉漉的潮气中,天空总是灰蒙蒙的,像一块永远拧不干的抹布。苏慕杰觉得自己的心情也像这天气,沉闷,黏腻,透不过气。
程屿的存在像一根刺,悄无声息地扎进他和莫子豪之间。
起初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细节:
程屿会在微信上跟他分享一些看似有趣实则很暧昧的段子,会在图书馆偶遇他然后自然而然坐在他旁边,会在项目讨论时用只有两人听得懂的术语交流,然后在别人疑惑的目光中相视一笑。
苏慕杰起初没在意,直到他发现莫子豪越来越沉默。
周三晚上的项目例会,王磊又阴阳怪气地说了几句,被许静厉声打断。散会后,苏慕杰想和莫子豪讨论论文修改,但莫子豪只是淡淡地说“我有点累,明天再说吧”,然后转身就离开。
苏慕杰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揪了一下。
右脸酒窝不自觉地陷下去,那是他感到无措时的表情。
“慕杰,一起走?”程屿很自然地走过来,手里拿着伞,“雨好像又大了。”
苏慕杰看了一眼窗外,雨确实下的更大了,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他犹豫了一下后点头:“好,谢谢。”
两人并肩走出物理楼。
程屿的伞很大,足够遮住两个人,但他很自然地将伞往苏慕杰这边倾了倾,自己半边肩膀很快湿透。苏慕杰注意到了,想说些什么,但程屿很自然地转移了话题:
“王磊今天又犯病了?别理他,他那人就那样,见不得别人好。”
“嗯。”苏慕杰应了一声,心思还在莫子豪刚才冷淡的表情上。
“你和莫子豪……他没事吧?”程屿忽然问,声音很轻,“我看他今天好像心情不太好。”
苏慕杰心里一紧,右脸酒窝更深了:
“他可能是最近太累了。项目压力大,况且还要准备期末考试。”
“是你们太拼了。”程屿点点头,然后很自然地说,“不过感情嘛,有时候也需要空间。太紧了,反而容易出问题。”
苏慕杰没接话,只是看着前方。
雨很大,路灯的光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晕开,像一个个模糊的光斑。
远处有车驶过,溅起一片水花。
走到清华和北大的岔路口,程屿停下脚步,看着苏慕杰:
“慕杰,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程屿沉默了几秒,然后很轻地说:“我觉得莫子豪他……可能不太适合你。”
苏慕杰愣住了,猛地转过头,目光如炬地盯着程屿:
“你讲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你别误会,我没别的意思。”程屿连忙摆手,笑容很温和,“我只是觉得,你这样的性格,开朗,热情,需要的是一个能和你一起笑一起闹着去面对这个世界的人。但莫子豪他……太安静了,心思也很重,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你和他在一起,会很累,而且……”
他顿了顿,看着苏慕杰的眼睛,眼神很深,很认真:
“而且,他给不了你安全感。你看,今天只是王磊说了几句闲话,他就这样了。如果以后遇到更大的事他还会选择你吗?他能保护你吗?能站在你前面吗?”
苏慕杰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握紧了手里的书包带,指节微微发白。
“程屿,谢谢你的关心,但这是我和子豪之间的事,我们自己会处理。”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更冷:“而且,子豪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清楚。他安静,但温柔。我也不觉得他心思重,只觉得他人很好很善良。他给不了我安全感?不,他给了我全部的安全感。上大学前是他陪着我,支持我,保护着我。”
“所以,请你不要随意去评价他,也不要干涉我们之间的事。”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钉子,敲在雨夜潮湿的空气里。程屿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如常,笑容依旧温和:
“对不起,是我多嘴了。我只是……关心你,怕你受伤。”
“谢谢关心,但我不需要。”苏慕杰说完,转身走进雨里,头也不回。
雨水很快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
但他不在乎,只是快步往前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沉沉的。
程屿的那些话,像一根毒刺,扎进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他知道程屿是故意的,是在挑拨,但那些话,还是让他难受了。
因为他不得不承认,莫子豪最近对他确实是变了。变得更加沉默,更冷淡,更……难以接近。
是因为王磊的闲话吗?还是因为程屿的出现?或者,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周四,苏慕杰一天没联系莫子豪。
因为他在等。
等莫子豪主动来找他,等莫子豪像以前一样,给他发消息,说“想你了”,或者只是简单地问“在干嘛”。
但手机很安静,除了几条群消息和程屿发来的“对不起,昨天是我说错话了”,什么都没有。
傍晚,苏慕杰终于忍不住,给莫子豪发了条消息:“晚上一起吃饭?”
等了很久,回复才来:“抱歉,晚上有事,改天吧。”
很简单的几个字,礼貌却疏离。
苏慕杰盯着手机屏幕,右脸酒窝深深陷下去,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想起集训营的时候,他们每天都会在一起吃饭,一起看书,一起散步,且总有说不完的话。
想起大学刚开始的时候,即使他们不在一个学校,他们还是会每天见面,牵手,拥抱,亲吻,像有永远耗不完的热情。
想起不久前,他们还并肩站在路灯下,说着要“永远在一起”。
怎么突然就……变成这样了?
是因为他最近和程屿走得太近了吗?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想问,但又不敢问。怕问出口,得到的答案是他承受不起的。
周五,苏慕杰又在图书馆再一次遇到了程屿。后者很自然地在他对面坐下,递给他一杯热咖啡。
“昨天的事,对不起。”程屿说,声音很轻,眼神很诚恳,“我不是故意要说那些话的,只是看你心情不好,想安慰你,但用错了方式。你能原谅我吗?”
苏慕杰看着他诚恳的脸,心里的那点怨气消散了些。他接过咖啡,点点头:“没事都过去了。”
“那就好。”程屿笑了,然后很自然地拿出电脑,“对了,我导师那个项目,计算部分我做完了,但有些地方不太确定,你能帮我看看吗?”
“好。”苏慕杰点头,凑过去看。
两人讨论了很久很久,直到图书馆闭馆铃响。程屿很自然地说:“一起去吃夜宵?我知道附近有家烧烤不错。”
苏慕杰心里有事般点头:“好。”
烧烤店里人很多,很热闹。
程屿点了很多吃的,很周到地照顾着苏慕杰的心情,给他倒饮料,递纸巾,聊着轻松的话题。他不再提莫子豪,也不再提那些让苏慕杰敏感的事,只是自然地聊学术,聊生活,聊一些有趣的见闻。
苏慕杰的心情渐渐放松下来。
程屿确实很会聊天,知识面广,幽默风趣,总能恰到好处地活跃气氛。
而且他没有再越界,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让苏慕杰感觉很舒服。
“谢谢你,程屿。”苏慕杰忽然说,右脸酒窝浅浅浮现,“今天……很开心。”
“不客气,你感觉到开心就好。”程屿笑了,眼神很深,很温柔,“慕杰,你笑起来真很好看耶,应该多笑笑。”
苏慕杰愣了一下,然后别过视线,耳根有些微红。
吃完烧烤,程屿送苏慕杰回宿舍。雨已经停了,但天很阴,风很大。走到紫荆公寓楼下,程屿停下脚步,看着苏慕杰:
“慕杰,有句话,我还是想说。”
“你说。”
“不管你和莫子豪之间怎么样,我都会站在你这边。”程屿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如果你需要人陪,需要人说话,随时找我。我永远都在。”
苏慕杰心里有一些感动:“谢谢。”
“不客气。”程屿笑了,然后很轻地挥挥手,“回去吧,早点休息。晚安。”
“晚安。”
苏慕杰看着程屿走远,转身上楼。
他说心里很乱,很复杂。
程屿很好,很温柔,很理解他。但他心里只有莫子豪,只有那个安静,温柔,心事重重的莫子豪。
可莫子豪现在……好像不需要他了。
周末,苏慕杰终于鼓起勇气,去北大找莫子豪。他站在莫子豪宿舍楼下,给他打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莫子豪声音平静且冷淡。
“子豪,我在你楼下,能下来一下吗?我想和你谈谈。”
那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好,你等我一下。”
五分钟后,莫子豪下来了。
莫子豪穿着一件简单的白T恤,搭配深色长裤,头发有些凌乱,眼底隐隐透出淡淡的黑眼圈,显得格外疲惫。
看见苏慕杰,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开口说话。
“去湖边走走?”苏慕杰问,右脸酒窝浅浅浮现。
“好。”
两人并肩往湖边走去。
周末的湖边,人很多,很热闹,但两人之间很安静,很沉闷。走了很久,苏慕杰终于开口:
“子豪,你最近……怎么了?”
“没怎么。”莫子豪说,声音很平静。
“你是在生我气吗?因为程屿?”
莫子豪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理我?”苏慕杰停下脚步,看着他的背影,“我给你发消息你也不回,约你吃饭你推脱,给你打电话你也不接。子豪,我做错什么了,你告诉我,我改,好不好?”
莫子豪转过身,看着他。湖边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看不清表情。他看了苏慕杰很久,然后很轻地说:
“你没做错什么,是我自己的问题。”
“什么问题?”
莫子豪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苏慕杰我觉得……我们可能不太合适。”
苏慕杰愣了,右脸酒窝深深陷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打了一拳。
苏慕杰看着莫子豪平静的脸,声音有些发抖:“你……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
莫子豪说的很平静,但苏慕杰听出了里面的疲惫:“我太安静,心思重,给不了你想要的热闹和安全感。你优秀耀眼,需要的是一个能和你并肩站在光里的人,而不是我这样……躲在阴影里的人。”
苏慕杰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疼得他喘不过气。他上前一步,握住莫子豪的手,很紧,很用力:
“子豪,你在说什么啊?我不要什么热闹,也不要什么安全感,我只要你也只想和你在一起,只想看着你,陪着你就够了。你安静,我就陪你安静。你心思重,我就帮你分担。我不需要你站在光里,我只要你在我身边,在我心里,就够了。”
他说得很急,声音有些哽咽。
但莫子豪全程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然后很轻,但很坚定地,抽回了手。
“对不起,慕杰。”
他说的话像刀子,一刀一刀割在苏慕杰心上,“我累了。我们……暂时分开一段时间吧,彼此冷静一下好吗。”
苏慕杰站在原地,看着莫子豪转身离开的背影,像一尊雕塑,动弹不得。
雨后的夜晚很冷,风很大,吹在脸上像刀子,但他感觉不到疼。
因为心里的疼,比这冷,比这风,疼一千倍,一万倍。
他想追上去,想抱住他,想告诉他不要走,不要分开。
脚却像被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熟悉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直到消失在夜色中。
像某种无声告别,像某种彻底决裂。
像他生命里,最重要的一部分,被硬生生剥离。
疼,很疼,疼得他弯下腰,捂住胸口大口喘气。
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像某种不眠的哭泣。
而他站在雨里,像被全世界抛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