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水河心那轮巨大的银色月轮印记,正散发着恒定而清冷的辉光,将奔涌的浊流涤荡出前所未有的澄澈。河水奔流之声,此刻听来竟如天籁。素锦族大军列阵河畔,银鳞战甲在月华下流淌着肃穆而辉煌的光泽,如同九天星河垂落人间。每一个素锦战士都站得笔直如松,眼神锐利如刀锋,无声地宣示着胜利者的威仪与不可侵犯的秩序。
河滩另一侧,则是截然不同的景象。曾经遮天蔽日的黑色羽翼此刻大多折断、低垂,沾满了泥泞与血污。翼族残兵败将黑压压跪倒一片,如同被狂风摧折的芦苇。绝望与恐惧凝固在每一张脸上,再无半分昔日的凶戾。他们前方,摆放着被瑶光上神净化之力重创、仅剩下一口气的翼君擎苍。他形容枯槁,周身魔元溃散,曾经猩红的眼眸浑浊黯淡,只剩下一丝不甘的怨毒在苟延残喘。
肃穆的气氛几乎凝滞。素锦族阵前,一道素白的身影凌空而立,正是瑶光上神。她并未刻意释放威压,但那源于上古的、历经万劫的沉静与高华,已如无形的山岳,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翼族心头,令他们连喘息都变得小心翼翼。
翼族阵营中,一阵轻微的骚动后,一个纤细的身影排众而出。她步履有些踉跄,身后一对本该华美的黑翼,左侧翼骨明显折断,无力地拖曳在泥水中,右侧也布满伤痕。正是擎苍之女,胭脂公主。她脸色苍白如纸,唇角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但眼神却异常坚定,甚至带着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她走到翼族跪伏大军的最前方,对着空中的瑶光上神,深深拜伏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河滩碎石上。
“罪族之女胭脂,代翼族上下,叩谢上神不灭族之恩!”她的声音因伤势和激动而颤抖,却清晰地穿透了战场死寂的空气,“翼族……愿降!从今往后,奉天族为尊,永世臣服,绝无二心!愿献上翼族至宝‘幽冥玄晶’及所有战备资源,并立下血脉禁咒,世代不得逾越若水雷池一步!只求上神……慈悲,允我族一线生机,允我父……残躯归葬故土。”
她的话语,是翼族最后也是唯一的生路。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和屈辱的血泪。在她身后,所有翼族头颅埋得更低,身体因极致的恐惧与屈辱而微微颤抖。
瑶光上神的目光落在胭脂折断的黑翼和她沾满泥泞的额头上,清冷的眸子里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微澜。片刻沉寂,如同永恒。终于,她清越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带着裁决万方的力量:
“翼君擎苍,妄动干戈,启衅天威,罪无可赦。然上天有好生之德。”她的目光扫过下方黑压压的翼族,“即日起,废擎苍翼君之位,由胭脂承继翼族王位。翼族须恪守誓言,永镇幽冥之界。若水河心月轮印,便是界限,亦是警示。若再生异心,月华所至,翼族血脉,尽化飞灰。”
话音落下的刹那,一道纯净却蕴含着无上意志的月华清辉自河心月轮射出,精准地笼罩住濒死的擎苍。没有痛苦,没有挣扎,在众目睽睽之下,擎苍那枯槁的身躯如同被风化的沙砾,无声无息地消散,连同他那最后一丝怨毒,彻底湮灭于天地之间,只余下一点微不可察的尘埃,被若水清风卷走。
“父君!”胭脂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悲鸣,身体剧烈一颤,几乎扑倒在地,却死死咬住嘴唇,将翻涌的血气和泪水硬生生咽了回去。她知道,这是瑶光上神给予的、最后的体面,也是对她继位的无声支持。
“翼族新君,胭脂。”瑶光的声音再次响起,“望你谨记今日之誓,好自为之。”
胭脂深深吸气,再次叩首,声音带着哽咽后的沙哑:“胭脂……领命!谢上神恩典!”这一刻起,她不再是单纯的公主,而是背负着整个翼族存续重担的新王。
***
昆仑虚,玉清殿。
肃杀的气氛虽不如若水战场,却另有一种沉重的压抑弥漫在空气里。司音,或者说白浅,正跪在冰冷坚硬的玉石地面上。她低着头,素色的衣裙沾着干涸的泥点和暗红,发髻散乱,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她的身体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巨大的懊悔和无力感几乎要将她吞噬。作为守护阵法图关键节点的弟子,她的片刻失神与未能及时稳固阵图一角,虽未导致阵法彻底崩溃,却让一丝东皇钟的污秽血光得以侵入,间接造成了数名素锦族战士的重伤,更险些在关键时刻扰乱了瑶光上神引动月华之力的节奏。
墨渊端坐于上首,面色是重伤后的灰败,眉宇间凝结着深深的疲惫。他的一袭白衣下,隐隐透出药气,显然内伤极重。他的目光落在跪着的司音身上,复杂难言。有严厉,有失望,但深处,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惜。
“司音,”墨渊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重伤后的虚弱,却依旧有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守护阵法,维系全局,此乃你职责所在。一念之差,牵动万千,致同袍受创,险误大事。昆仑虚门规,不容轻忽。”(这里有些ooc,原著没有写,我这里写白浅首阵法图为了剧情需要。)
司音的肩膀猛地一颤,头垂得更低,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弟子……知罪!甘愿领受任何责罚!”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泪水无声地滑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那一刻的疏忽,代价太大。
“罚你,”墨渊的声音顿了顿,仿佛在压下翻涌的气血,“受‘引雷鞭’三十,以儆效尤。即刻起,离开昆仑虚,前往北荒青丘,在你父母狐帝座下,潜心静思己过,未得召令,不得擅回。”
“引雷鞭”三十!那是足以让仙体神魂都痛不欲生的刑罚!更遑论被逐出昆仑虚!司音如遭雷击,猛地抬起头,泪水模糊的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绝望:“师父!” 她从未想过惩罚会如此之重。离开昆仑虚,离开师父身边,这比鞭刑更让她心如刀绞。
“不必多言。”墨渊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决绝,他猛地咳嗽了几声,一丝鲜红溢出唇角,被他不动声色地拭去,“此乃师命,亦是天族之律。瑶光上神……亦在看着。” 最后一句,带着沉甸甸的份量。
司音看着师父嘴角那抹刺目的红,看着他眼中那份深沉的疲惫和不容置疑的决断,所有求情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她明白了,这责罚,是给瑶光上神和素锦族看的交代,是维护昆仑虚的威信,更是……师父在重伤之下,所能给予她的、一种变相的保护。离开漩涡中心,回到青丘,至少安全。
她重重地磕下头去,额头撞击玉石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带着泣血的绝望:“弟子……领罚!谢……师父教诲!” 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行刑在殿外广场。雷光闪烁的鞭影撕裂空气,每一次落下都伴随着皮开肉绽的闷响和司音压抑不住的痛哼。她死死咬着唇,直至满口血腥,身体在鞭挞下剧烈颤抖,却倔强地不肯倒下。三十鞭毕,她已如同从血水里捞出来一般,瘫软在地,气若游丝。几名昆仑虚弟子沉默而迅速地上前,将她小心地抬离。
墨渊并未离开大殿。他端坐的身影在空旷的殿宇中显得格外孤寂。直到殿外雷声止息,司音被带走,他才缓缓闭上眼,眉宇间的痛苦再也无法掩饰。他抬手,一个温润的羊脂白玉瓶出现在掌心,瓶身散发着微弱却纯净的生命气息——那是他耗费本源神力凝出的疗伤圣药,瓶底深处,一点殷红如血的心头精魄,悄然蕴藏其中。
“带给她。”墨渊的声音低不可闻,是对侍立一旁、同样重伤未愈的大弟子叠风的吩咐,“好生养伤,潜心修行。为师……闭关疗伤,不必挂念。你们也下山吧,素锦族族长越靖将收缴的东皇钟给了为师,若为师醒了,东皇钟回再鸣起。”
然后,将手中的疗伤丹药也给了叠风。
“这是折颜送给我们的疗伤丹药,我将这些给你,你把这些发给你的师弟们。”
叠风郑重地接过玉瓶,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磅礴生机,眼中闪过一丝感激:“弟子明白,定亲手交予各位师弟们。”
墨渊微微颔首,不再言语。他缓缓起身,身形显得有些佝偻,一步一步,走向玉清殿后那扇通往禁地闭关石室的沉重石门。石门无声开启,里面是绝对的黑暗与沉寂。他最后回望了一眼昆仑虚熟悉的景象——云雾缭绕的山巅,肃穆的殿宇,仿佛要将这一切刻入神魂。然后,他再无留恋,转身踏入那片深邃的黑暗之中。手中还有那一朵金莲。
“估计再出来,弟弟也出生了。”
“轰隆……”
沉重的石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息与光影。昆仑虚之主的气息,彻底消失在门后那无尽的疗伤与沉寂里。偌大的昆仑虚,失去了它的擎天支柱,唯余下若水河心那轮冰冷的月轮印记,在万里之外,无声地映照着天地的变幻与世事的余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