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游雨。
她今天也在感叹伦敦阴晴,如在幻想美好平淡之说。
黄礼志与美好平淡格格不入,才愈发珍重与之沾边的任何东西,人群尤甚,于是童真泛滥在她已开始成长的脑袋里,并没有因坎坷而无法融入。
她出生于有些糟糕的千禧年春。
记事始是四五岁,似是往前推移更不堪,她不愿回想,也已无法再在回忆里找到这些杂乱想法。
路灯灰黄,新蛀暗暗枯木,小区仿佛失去颜色,变成老式胶片里一地黑白,每日更新的似乎只是一丁点争执内容。
一切进入日记时,她绝口不提,哪怕一日内什么好事都没有,也要说:今天也是幸福的一天呢。
灰白稀松平常,于是这个小世界显得愈发珍贵,她一手捏造,染成克莱因蓝。
她十五岁乃至后来人生,好像都因伦敦夏改变。
她对崔智秀说,她决定先一步离开那里,带上一小包行李,拿爷爷奶奶临终给予她的一大笔正被家人们觊觎着的钱,把即将被弟弟瓜分的属于她的名额抢回来。
但只身来到伦敦以后她才迟钝地发
现自己就算拿到这个名额,没了家人支持,只有朋友相助,也依旧无从落脚。
除了奖学金顶掉的学杂费,其他生活费都得她自行支付。
她第一次如此羡慕她弟弟,确切说是嫉妒。
但她乖巧过分,于是在无法完全自主思考的年纪,连错误都常一律揽给自己。
她弟弟有人安排一切,有人爱护,哪怕顶掉自己的名额也有家人善后,她第一次感到身为这个家庭里的女儿如此不幸。
她无靠山,哪怕崔智秀从中帮了大忙,事情正式开始时也依旧像不灵活的小动物看狐乱窜,无从下手,也阻止不了一切发生,这一切都迅速渗透她的生活。
来英国第一个月,不幸四处碰壁,不过好在找到几份兼职,足够解决温饱,一位好心的老板娘也让她有了能落脚的地方。
是八月初某下午,她做完工作,拖着一具疲惫身体准备回好心人助她寻到的住处去。
她一边走一边盘算如何收拾新家,以及去百货市场,买一件清仓打折扣的新衣。
但上天赶今日心情不好,要不是她及时打起伞,估计也会被雨淹溺。
伦敦阴晴不定。
她边走边想,顺便计算自己最近做的兼职能拿多少钱。
她扫视一圈路边行人,视线落到一位与她同路的黑发姑娘身上。
很漂亮,这是黄礼志想到的对那个女孩的第一个形容词。
看起来与她年纪相仿,打扮是很常见的英国女中那样,英伦风校服,锃亮皮鞋,还有黑白格贝雷帽,不同于街道上小姑娘,少了一点花色混乱的配饰,好像她从黑白里走出来,旧时人一样。
黄礼志思索,应该是去补习,还穿了校服。
女中年纪的欧美姑娘似乎都会略喜打扮,用妆点缀自己,但她并无,素面就足够吸引人,美而自知。
果然气质是美人必备,黄礼志这么想着,那应该是一位富有人家的姑娘?
她莫名开始反观自己。她可无余钱和心思装点自己,她的美虽是锋利骨相美,却仍含有女中时代独有的那样青涩感。
那是张标准亚裔美人的脸,仿佛经过剪辑和修裁,周遭人像模糊起来,叫人觉得,就是她了———那个女主角。
黄礼志又多瞧几眼,准备走开,却刚好听见那人喊声。
看来是摔倒了,伞也丢在地上,淋了满头雨。黄礼志出于她一颗圣母心,冲过去为她撑伞。等等,韩国语?
在雨和她们本就仅有几米的距离间闪过一句粗话,夹杂着腻在一个连声带都还没发育完全的孩子身上,无论怎么搭配,都不合适。
黄礼志本想先把人扶起来再询问,结果到了嘴边的第一句话因大脑临时宕机而变。
당신은한국인입니까?
Are you Korean?
在她低头瞬间,就探进雨,和女孩一起淋湿。那女孩好像对这词敏感般,怯生默然摇头,情急下便指指身上,已被雨淋透。
黄礼志没再过多询问什么。
她弯下腰把人扶起,帮她拾伞,但那把伞已经里外是雨,抖不干,她便把人拉到自己伞下。
她心情向来写在面上,明是帮了别人,却一脸歉疚样子,像那种电影里易受骗的老好人。
黄礼志尝试用英文与她交流。
“Hello,my name is Lily·France”
“Chelsea·King. ”
她念英文声音意外好听,不同于变声期的其他们,想来她不熟韩文,所以说成那样。
黄礼志礼貌地为她撑了伞,伞沿水潋潋,纷飞几滴落她指尖,因二人距离又小,弄她纤手尽湿。
她问那女孩家在哪里,却发现对方与自己是隔不远的邻里关系。
直到踏上她们同路归家的径时,黄礼志才发觉自己已将整把伞都向她倾斜去。
她的确这样好心。
雨未欲歇,流连打转细斜,相聚即沾湿衣角,在伞另一边的女孩盛来三丝雨,淋漓她掌心,于是这样,她的手也湿了,不过是自愿。
"Hey,want to hear my story, boring on a rainy day, add a little fun on the way home.”
还真是个笨蛋好人,明明自己已湿透却还想着给别人讲故事,女孩笑笑,好似自带嘲讽意,但偏偏黄礼志味不穿这抹笑————她想她真是漂亮,漂亮到她有一瞬间因美貌而产生无限好感。
她在一汪桃花水里一去不返,浅湾轻勾船沿,于是她在此处抛锚,歇脚。
“OK.”
然后黄礼志就开始滔滔不绝那些曾出现在她记忆里被篡改的,化为美好人生的一座悲惨世界。
"Well, do you want my number?"
女孩在拉开屋门前问道。
"My family doesn't always have the habit of visiting the neighborhood. If you want to pay, please call."
她已无法完整拼凑出自己是怎么把那位亚裔小姐送回去的了。
她还在雨里,然后恍间又归自己温暖的庇护所,洗一个热水澡,为下午打杂做准备。
女孩把号码写在了纸上,而黄礼志捏着那张信纸又跑了一会儿才到家。
记性不好的黄小姐也并不清楚自己为何如此在乎一张信纸————她记起自己将那张纸微揉皱了捏在手心,略抹晕开笔迹,油墨没干透,回家后还用心地将纸铺平。
但她明明是乐于做好事不留名,从不爱寻报酬。
她忽然很想念一场出门时连具体日期都没有看清的雨。
后来她也一直很喜欢好故事,幻想,盛夏,雨天。
雨天似乎适合人类追回什么遗憾。
申留真是有个好家,虽不算完全上流,但父母的地位也算得中上重人。
父母确是如此好,却似对她略有不顾,真令人觉得他们对钱这个字眼的看重甚至高过她本身。
她并不喜待在这恼人家庭里,明明都是韩国人,却费尽心思摆脱亚裔这个称号,似对自己的血统感到深深耻辱,并告诉申留真,出去别说自己有亚洲血统,只说是本地人便好。
小时申留真不懂这其中内在含义,她只觉得父母所言部分,像极白人对黑人的无理恨意,却又不是寥寥几言可以消除,只不过这比喻未免太抬举她父母。但她也不在乎,只要不舞到家人面前,她就是"那个亚裔"。
她日渐明白这种族歧视,是低劣,配不上他们高贵嘴脸。
然后她愤怒发一场脾气,并回到外婆的小屋,和老人家一起过日子,虽不如前富裕,却得以安心极。
她自认在他人眼里堪完美,理性清醒,确携倨傲,怃然仅限于偶然。
当然有几丝只属于年轻的无厘头和无理由,从她意识到生命会开始延续起,就注定会迎来她自行制止的一天。
她无理由地希望这一天越晚越好。
还有她在遇到黄礼志以后,发现过却不断掩盖的一点。
她本就在光明里养尊处优,而烦恼也基本建立在生计以上,她长在无数人奢求不到的愿景里。
好学生背书包走伦敦街道上,是某夏的下午茶时间。
她刚补习回来,在充满历史气息的街道上,她回想今天学英国史知识,于是步似踏蹦床,愉悦意衍。
她思考着该去做什么,距平常回家的十七点还有远距,有时间去玩。于是她漫无目的走着,一会儿晃到面包店,一会儿光顾甜品屋。
"Hi, Delancey, can I have the strawberry schuffre and cream cookies that came out today?"
"Oh, it's you, Ryujin."
NAYEON甜品屋店主琳达.娜琏.德兰西是申留真认识多年的朋友,是一位有着亚洲血统的地道英国人,每当她周末有空,都请申留真去她别墅花园里喝一次下午茶,友善明朗,名中自亚洲的一域是她极少被提起的Nayeon·Im。
“Just seven pounds. I'll give you the friendship price, ”林娜琏开始打包,她用粉色丝带扎一个蝴蝶结,在手提袋边插一份晨间报纸,递给申留真。
“Would you like to come for afternoon tea this weekend? I've developed a new way to pop puddings.”
“Oh, by the way, did you read today's morning paper? There seems to be a dessert house on fire in the west suburb. What a pity. I like their house very much.”
德兰西小姐总喜欢这样没完没了下去。
"I will visit you at the weekend."
她眨眼,一边挥手一边向甜品屋外走去。
刚将甜点收进书包,偏偏不巧,伦敦天气毫无预兆地到访申留真头上。
一簇凉雨落降她发梢,然后天气极速转阴。
开玩笑呢?
于是又愤愤地掏出伞,她美好的下午就这么毁了,她叹息着往回走。
但是雨天际遇总归不同,于是她彩色相片录下的回忆进展到如下。
一场毫无征兆,但她愿称之为艳遇的初见。
雨雾夹杂在行人渐急促的气息间,恣意传播它潮意,难受不已,尤其她那样的人,一瞬就奋力呼吸起来。
申留真走在归路上,抬眸望整条街,人来人往十字路口,徜徉这座古老日不落帝国的一切印记间,然后停留于对街一个漂亮路人。
不同于其他装束优雅、妆面完美的女人们,显得三分普通且矛盾地格格不入,黑发是漂亮的一束,正脸隐在纯白伞下,隐约可看出是一张美极的脸,略破旧的手提包与淡蓝老款外套。她很快完成了一次完美无缺的观察,并在红绿灯允许通行时准备与那位行人来一次浪漫的擦肩而过。
她就这么幻想,结果十分尴尬。
那位姑娘好像是看反路,直到绿灯亮起才发觉方向反了,和申留真走向同一方向。
申留真不禁发笑,真是一个笨蛋。
很快她们便走至一道长街上,相隔不远,而申留真隐隐感觉女人也注意到她,于是缩了缩脖子回到伞底。
她对着雨雾里一切变迷蒙的东西四下张望,瞬间分心,更无心思再好好走路。
她想,她都已经十四岁了,总不会连路都看不清。
然后她就一个趔趄摔在平硬地面上,长一个大教训。
她本不善韩语,脏话却清楚得很。
申留真感到尴尬极了,但愿这街上无人听得懂韩文。
大雨瓢泼,淋头砸来,湿透的申留真刚想撑着摔痛的屁股起身,却发觉自己的伞也沾了一堆水,早已起不到什么保护她的作用。
于是一把纯白伞伸援她面前,春日檐前积雪,和天然雨极脏之质,冰凉却柔极,波澜溅艳,延展开一个长故事。
“Are you Korean ?”
申留真终于看清适才人模样。
骨相尖锐却不乏温意,似乎与她年龄相仿,但在体型方面还是大只不少。
申留真瞬间理解为何自己会当她是美丽知性的成熟女人了。
那张脸相比同龄是锋利不少,若非音色仍携稚气,申留真也解不穿她。
猫要求生,它自然好学伪装。
女孩对她提出“韩国人”这个词时,和着喧闹燃骨的雨洒了一身,她瞬间变冰冷麻木,肉体失力,与此同时烧起更焰来令皮肤内侧滚烫,如被牵制直至失语,什么也说不出来。
若非女孩及时拉起她,申留真觉得自己可能会在那场雨里坐上半个小时,让雨把自己的眼睛打模糊,放空思想,然后毅然决然选择感冒。
那位弗朗西斯小姐试探性地自我介绍。
“Chelsea·King.”她只送还这么一句。
白毯外部淋雨,还将她围着,弗兰斯小姐的身半在雨里,大部分避难处都留给了申留真。
她黑发并不长,但覆雨后不断流漓水滴,对她已湿透的衣服二次浇灌,冷而难受,这不禁让她加快脚步。
既然是邻里的话,本应该给邻居小姐一个好的初印象。
同行者察觉如今气氛尴尬,于是自行开口问她要不要听故事。
申留真果断同意,她现在无话可说,既抱歉又丢人。
结果撑伞人倒是先歉疚起来。
她听一路故事,弗朗西斯说她有个亚裔本名叫黄礼志,住繁华的韩国首尔江南区,是获得机会来这里留学的优秀学生,十五岁。
看来是姐姐,申留真想。
她天生思维灵光,也只当这是个故事。
黄礼志丝毫没注意到她一秒走神,依旧滔滔不绝。
然后黄礼志就提到她现在所就读的学校,一所名叫洛兰德斯的女校。
申留真猛地抬头,又觉得自己些许唐突,弗兰斯小姐转头对上她眼神,便停下一会。
"Well, miss Hwang…… I'm sorry, miss France, what grade are you in Lolanders? I'm the president of class three, grade nine, Lolanders junior high."
她忽现满眼认真。
"High school grade ten class three new students, is a school girl, what a coincidence!"
黄礼志十五岁人生第一次听到非职业礼貌以外的人正在称她为“小姐”。
"Call me Yeji in the future, if you don't feel awkward."
"Do you speak Korean?"
申留真摇头,她们共穿行在大街小巷间,一把伞本不够遮两个人,申留真礼貌地为她让出半边,两人肩头多少都更染一隅,何况适才已在雨里淋了一遍。
"Let's start with" miss ", I don't like to call others so for the first time... it's not polite."
黄礼志无甚意见,能多听到他人称她为小姐又有什么不好。
“All right,”
这时候黄礼志心想,果然她未见明申留真从何来————她没有带胸牌而来。
她又迅速将话题转弯,回到申留真:"What should I call you?”
"Most people call me" Miss King, "and you can call me Chelsea if you want."
申留真其实并不喜人直呼她本名,但难得刻意破例。
那好像一份异于常人的特殊使命,黄礼志隐自想着,莫名笑靥浮现。
"Then let me call you Chelse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