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冷……好黑……
不,等等,难道我在播撒幸运力量后昏过去了?!完了,变身解除后会暴露身份的!
我惊恐地坐起来,映入眼前的是一片粉红,才发现自己躺在家中的床上。
“发生什么了?!——卡门小姐?!”
我向右望去,看见穿着鲜红兜帽夹克衫、扎着单丸子头的少女坐在我的梳妆镜前,低着头,眼神黯淡。她听到我的声音,转过头,嘴唇不自觉地颤动,眨眼间就流淌下两道清泪。
“呜哇——玛丽娜——呜呜呜呜呜——”
只是一个瞬间,心爱崩溃、情感决堤。她扑到我的床边,揽住我的身体,埋在我的怀里,嚎啕大哭起来。
唉,此刻的她完全撕碎了御姐侠盗的伪装,变成了跟我一样感情用事的少女,两番截然相反的模样气质,真是又好笑又心疼。
“没事的,卡门小姐,没事的,别让爸爸妈妈听到了。”
——不对,她应该不会抱着昏迷的我从天台上进来吧,该不会是经过爸爸妈妈的同意把我送回来后留在卧室里陪我的吧?
总之,我想,救了我三次的卡门小姐已经得到爸爸妈妈的认可了,也算是苦难中的好消息吧。
但是,显然,我的轻言细语和轻揉慢抚无济于事。卡门小姐就倒在我的怀中,豆大的泪珠滚滚倾斜,沾湿我的被褥。阵阵啜泣回环飘荡,如同鲸歌,温存中低落,激动后迷惘。
我的余光向左下方瞟去,发现原本在腰包中休息的蒂琪也被哭声惊动,探出头来,向我摆了摆触角,歪着头,一脸疑惑。
“没事的,卡门小姐,被黑化蝶感染不是你的错。阿雅、蔻依,甚至我自己……大家都被黑化过,只要加百列还在,没有人能逃过这黑暗的旋涡。你也不必自责的,你已经做得很棒了,如果没有你与黑暗的自己对抗,我也不可能解除你的黑化。”
“我知道,玛丽娜,呜呜呜……只是,我本来可以躲开的,但是,我自己触碰了黑化蝶,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只有你能抓住黑化蝶……”
“没事的,没事的,卡门小姐。”
唉,本来,在面对无数黑化者后,我还自以为很擅长安慰的话术了。但是卡门小姐的窘境却让我也陷入了迷茫。
怀抱她时,我愈发意识到,我们之间永远有一道无形的厚障壁,从我们各自的童年和少年便产生,无法穿透也无法击碎。于我而言,那只是偶尔朝花夕拾的往日、在同学聚会的聊天中侃侃而谈的故事选集;可对卡门小姐而言,那是埋藏她黑暗种子的腐败土壤,却也是隐匿了为数不多纯真回忆的深渊。于我无感的童年,她要用一生去治愈,也不得不乞求以其为支撑,治愈她如今辛酸坎坷的一生。
这道厚障壁,让我们之间永远保持着隐隐约约的陌生与疏离,也注定我们终将分道扬镳、天各一方。
在过去,也许是因为加百列的真身就在我附近,所以被黑化者多半是我在巴黎的熟人(反正我总有办法认识被黑化者),靠着半生半熟的城市社会的反馈,我也能找到他们黑化的原因,并很快想好如何安慰被操控后制造破坏的黑化者。我知道,萨布丽娜害怕被蔻依放弃,伊凡总担心迈琳因为自己被连累,朱莉卡总是因为社恐而在人群中坐立难安,尼诺不满大人们嘲笑他游手好闲……我能以瓢虫少女的身份帮被网暴的阿雅辟谣,以玛丽娜的身份安慰被家庭冷暴力折磨的佐伊……总之,在巴黎这小小城市中当超级英雄当久了,似乎限制了我的视野。
此刻的我无语凝噎,只能紧紧地抱住卡门小姐,以泪眼阑珊,回应她的哭声阵阵。
卡门小姐的心结,是什么呢……
她跟我讲过在国际恶联的经历,但是,她从未告诉过我套娃的故事。我并不知道,这套娃上承载着她的什么,也不知道她被黑化后究竟产生了怎样的恶念。我只知道,那个黑暗面的她,对我、对蔻依、对那些警察,下的都是死手。跟我那些只是制造混乱、囚禁和感染的被黑化的同学们不一样,被黑化的她似乎是对阻拦她的一切无差别攻击,也全然不顾外人的死活。
就好像……她变成了只知道杀戮的暴怒野兽。
那黑暗至极的出身,似乎成了她的诅咒。也注定了,无论她表面上多么神气光鲜,在逃离国际恶联的那一刻,她就要面对无比深邃而广袤的黑暗。而那阴暗的过往从未被抹去,不过在她心灵的深海中沉积,黑化蝶不过是一颗灾难的陨石,直坠心海,将这混沌的黑暗污泥搅动,掀起血色的滔天巨浪。
这一切,她都无法避免。她不过是善恶碰撞的夹缝里艰难前行的受害者。
我无法像对待以往的被黑化者那样,设身处地地为她着想。
因为……把我放到相同的位置,我照样找不到出路,甚至,我或许承受不住这样的重负,会比她更早地自暴自弃、自甘自堕。她的苦涩,我无权评判,也无力插手。我甚至都不清楚,我所说的话,对她污浊不堪的心灵,是洗涤还是晕染。
“卡门小姐,奔赴我吧,在这里,我来保护你,下一次,我还会救你的。”
我能做的,只是直抒胸臆,给她增添一份依靠,一抹希望。
“谢谢你,玛丽娜,谢谢你。”
她的啜泣声逐渐减弱,可泪水依旧止不住地流淌。整个房间里弥漫着伤感的雾,伴随着渐渐闭合的夜幕,只有从天台上漏进的星辰,点缀满屋里温暖的悲哀。我和她紧密相拥,沉默中哭泣,任泪洒寂夜,任内疚的溪流平淌,沾湿彼此的衣襟。
如果没法驱逐你绝境中的永夜,那,我就穿过这黑幕,陪伴你身边吧。
蒂琪看着我们两个年轻的少女都哭成了泪人儿,也悄咪咪地振动翅膀,飞到卡门小姐埋在我怀中的头顶,在其上盘旋,起舞。在泪水的帘布中,我隐约看见了粉红色星尘般的精华,洒落到卡门小姐身上,然后融合进去。
“你在干什么,蒂琪?”
“帮助她走出阴霾。”
“这是你的魔力?”
“嗯,只不过是在祈福而已啦。”
四下无声,可我和我的奇幻精灵默契无间,仿佛有着心灵感应。
果然,卡门小姐抬起头,深情凝视着我,许久后,绽开了饱满的微笑。
“没有你我该怎么办啊,玛丽娜。”
她恢复了些许御姐的声线,将我搂在怀中,力气大得有点让我难以呼吸。
“这句话得是我跟你说吧,卡门小姐……还有,能松点吗?”
我的眼泪阀门也一瞬间关上,一边迎合着卡门的怀抱,一边拍拍她的后背。
而蒂琪也趁机飞到了后方,摇晃着大脑袋,冲我眨了眨右眼。
我也心领神会地将搭在卡门后背的右手伸出来,给她比了个赞,然后摆摆手,示意她回腰包里躲好。
“诶,对了,卡门,是你把我抱回来的吗?”
“当时你晕倒了,然后好像快要解除变身了,于是我就丢了个烟雾弹,然后把你带到暗巷中,再让扎克和艾薇来接的我们。但是我不知道蔻依怎么样了。”
“那家伙小命硬的很,不需要担心的——诶,等等,所以你回来的时候见了我爸妈?”
“嗯,他们也知道你和蔻依去了看守所,然后也知道我在那里黑化后造成的破坏。我说我被瓢虫少女解除了黑化后把你带回来了,说你只是被吓晕了而已。”
“胡说,明明我身上受了好多伤,都是拜你所赐——虽然已经康复了。”
“对不起,玛丽娜,呜呜呜……”
“好啦好啦怎么又哭了!这不是我认识的神偷卡门啊喂!”
我们年轻少女就是这样,悲伤来得猛烈,消逝得仓皇。刚刚还是两个小哭包,现在都快乐开花了。
“诶,所以说,卡门小姐,我爸妈怎么看?”
“他们不介意我被黑化。”
“因为他们也被黑化过,真是段不堪回首的经历。”
“然后他们给我做了晚饭,还允许我在你的房间里陪你。”
“等一下,那我爸妈呢?”
“他们说有我照顾就放心了,他们按照原计划今晚一起出去吃饭去了。”
不愧是他们,我爸妈的心确实挺大——而且本来我和蔻依的计划就是指认完后一起找个地方吃晚饭,所以爸妈今晚也原本就等我回来后再去外面享受二人时光的。
至少我确实毫发无伤地回来了,虽然是睡着回来的,那好像确实不影响他们原来的计划。
“诶,不过,卡门小姐,你没有意识到吗?”
“怎么了?”
“我爸妈已经把你当一家人了,就跟对阿雅和小镜那样!”
“真的吗?!”
“没错,咱们算是家长认证的闺蜜了!”
我欣喜地欢笑着,坐在床上,和她激动地拍手。抱在一起,在软床上上下晃动,真的像极了美剧中没事就抱在一起跳来跳去的姐妹花。
“额,玛丽娜小姐,小红,你们现在都好些了吗?”
另一个清脆动听的男声响起,我才发现那个小小的无线耳机还戴着,连接着卡门小姐亲密无间的搭档的频道。
“说吧,小白。”
卡门小姐与紧贴着的我分开,坐到一边,扭捏着身体,通红着小脸,到处散发着温润的宠溺。
“很抱歉打扰你们,但是,我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和一个不好不坏的消息。”
“这是什么经典的动画片桥段?所以你会让我们选择先说哪个吗?”
我坏笑着插话吐槽。
“先说好消息吧。”
卡门也冲着我微笑,接我的话。
“好消息是,蔻依已经回家了,她现在很安全。”
“不好不坏的消息呢?”
“黑猫诺儿在你带着玛丽娜离开不久后赶到过现场,然后正好碰上了一个记者,他告诉记者他已经跟瓢虫少女断开联系好几天了,希望能找时间单独见见她。”
“听到了吗,玛丽娜?”
她朝我挤眉弄眼,咧嘴坏笑,怂恿我奔赴这场我反倒心不在焉的“约会”。
“那坏消息呢?”
“纸星星越狱了。”
此话一出,让我和卡门都从床上跳了下来。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