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2年,春。
东北的雪还没有完全化尽。
沈阳城外的泥路已经被来往的车马踩成了一片黑色。
风从北面吹过来。
带着冰冷的土腥味。
也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
陈野后来想了很多次。
那一年究竟有没有春天?
他始终想不起来。
他只记得——
雪化了,死人更多了。——————————————
陈野今年二十一岁。
没有正经职业。
没有家。
也没有什么值得提起的过去。
如果一定要给他一个身份,大概就是:
混混。
沈阳城里认识他的人不少。
但认识他的人,通常都不会愿意和他打招呼。
因为陈野不是什么好人。
他偷过东西。
抢过钱。
替人收过账。
也替一些人干过见不得光的事情。
有时候是吓唬人。
有时候是打人。
有时候,只要有人愿意给钱,他什么都能做。
他自己从来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这个世道本来就是这样。
拳头大的活下来。
没钱的挨饿。
胆小的被欺负。
至于所谓的良心——
陈野觉得那东西不能填肚子。——————————————
这天上午。
他蹲在街角,手里捏着半块冷掉的窝头。
一个穿旧棉袍的男人从旁边经过。
陈野忽然伸脚。
男人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还没等男人骂出来,陈野已经把他怀里的钱袋摸走。
“你——”
男人回头。
陈野已经站起来。
他晃了晃手里的钱袋。
“借我几天。”
“你这混账!”
男人冲过来。
陈野抬起拳头。
男人停住了。
看得出来,他不敢打。
陈野笑了。
“这不就得了?”
他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
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句:
“还给我……”
声音很轻。
陈野没有回头。——————————————
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
几个月前这里还算热闹。
现在却到处都能看见关着门的铺子。
有些门上甚至贴着新的告示。
陌生的文字。
陌生的旗帜。
还有一些陈野不认识的人,开始站在街口检查行人。
他已经习惯了。
或者说——
他已经学会了装作习惯。——————————————
就在这时。
茶馆门口走进来一个老人。
老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长衫。
手里拄着一根木杖。
走路很慢。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似乎不知道该坐在哪里。
老板皱着眉。
“魏老,还是老地方?”
老人点点头。
“麻烦了。”
陈野看了他一眼。
没放在心上。
直到老人坐下以后。
他才注意到。
老人腰间挂着一个很小的铜牌。
上面有已经模糊的纹路。
陈野盯着看了一会儿。
“老头。”
老人抬头。
“嗯?”
“你那东西卖不卖?”
老人低头看了一眼铜牌。
摇头。
“不卖。”
“出价。”
“不卖。”
陈野笑了。
“你知道我是谁吗?”
老人看着他。
过了几秒。
轻轻说道:
“知道。”
陈野愣住。
“你知道?”
“你叫陈野。”
“沈阳城南边混日子的。”
陈野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老人继续喝茶。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你到底是谁?”
老人放下茶杯。
“魏福生。”
“干什么的?”
老人沉默片刻。
然后说:
“以前在宫里。”
陈野一愣。
“太监?”
魏福生没有生气。
只是点了一下头。
“嗯。”
陈野笑了。
“清朝都亡了多少年了,你还——”
“是。”
魏福生打断他。
“亡了。”
“所以我才活成现在这样。”
陈野第一次没有接话。——————————————
外面的风忽然大了起来。
街边一张纸被风卷起。
贴在茶馆门上。
上面写着新的告示。
陈野看不懂。
魏福生却看了一眼。
脸色没有变化。
只是低声说道:
“又换了。”
陈野问:
“什么?”
“名字。”
“谁的名字?”
魏福生看着窗外。
“我们的。”——————————————
陈野皱眉。
他不懂。
也懒得懂。
他端起酒碗。
一饮而尽。
就在这时。
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枪声。
砰!
茶馆里的所有人都安静了。
第二声。
砰!
有人站起来。
有人赶紧关门。
老板脸色发白。
陈野却只是坐着。
他见过枪。
也听过枪声。
在这个年代,枪声已经不是什么稀奇事。
可魏福生却突然站了起来。
他望着窗外。
脸上的神情第一次发生变化。
“怎么了?”
陈野问。
老人没有回答。
很久以后。
他才说:
“春天来了。”
陈野皱眉。
“你疯了?”
魏福生摇摇头。
“不是春天。”
“是战争。”——————————————
陈野不知道。
就在他听见枪声的这一刻。
东北的土地上,已经有越来越多的人拿起了武器。
有人为了故乡。
有人为了亲人。
有人为了活下去。
也有人只是因为——
已经无路可退。
而在遥远的地方。
曾经那个叫沈砚的年轻士兵,已经死去很久了。
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
没有人知道他曾经害怕过。
也没有人知道,他临死之前还在想着故乡。
只有一枚旧军牌。
在战火与逃亡之中。
辗转流落。
最终来到一个叫陈野的人手里。
而此时的陈野还不知道。
他这一生真正的改变。
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