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声已经持续了很久。
我趴在土坡后面,耳朵里全是枪声和呼喊声。
泥土不断被子弹打起。
一阵阵尘土落在我的军帽上。
我不敢抬头。
也不能抬头。
因为我知道——
我身后的那条路,必须有人守住。——————————————
我摸了一下胸口。
那里已经没有那份证据了。
它已经交给了他。
只要他能够活着离开。
老班长查到的事情,就还有被世人知道的可能。
我突然想起三天前的那个夜晚。
煤油灯。
桌子。
那张地图。
还有老班长留下来的字迹。
他大概从来没有想过。
自己没能走完的路,会由我走下去。——————————————
“沈砚!”
远处传来声音。
是刚才离开的那个人。
我抬起头。
“快走!”
“我掩护你!”
我愣住。
他居然没有走。
“你回来干什么!”
“不能让你一个人留下!”
我看着他。
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可就在这时。
枪声再次响起。
他猛地倒下。
我冲过去。
“快躲起来!”
他捂着手臂。
“没事……”
“闭嘴!”
我把他拖到土坡后面。
鲜血顺着他的手臂流下来。
我撕下一块布替他包扎。
“还能走吗?”
他点头。
“能。”
“那就走。”
“你呢?”
我没有回答。——————————————
我知道。
我们两个人都走不了。
敌人已经包围过来了。
而且他们显然知道我们手里曾经有东西。
他们不会轻易放过我们。
远处传来喊声。
有人在命令我们投降。
我没有回应。
不是因为我不怕。
而是因为我知道。
如果我们被抓住。
那份证据很可能会重新落回敌人手里。——————————————
我突然想起老班长。
他曾经说过:
“谁不怕死?”
那时候我问他。
既然怕死。
为什么还要打?
他没有直接回答我。
只说:
“总得有人守着家。”
直到今天。
我终于明白。——————————————
“沈砚。”
身边的人突然叫我。
“嗯?”
“你是不是……”
他没有说下去。
我知道他想问什么。
我笑了笑。
“别想那么多。”
“我们都会活着。”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
连我自己都不相信。
可我还是说了。
因为人在最后的时候。
总得给自己留一点希望。——————————————
“沈砚。”
身边的人突然叫我。
“嗯?”
“你是不是……”
他没有说下去。
我知道他想问什么。
我笑了笑。
“别想那么多。”
“我们都会活着。”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
连我自己都不相信。
可我还是说了。
因为人在最后的时候。
总得给自己留一点希望。——————————————
敌人开始逼近。
我检查了一下步枪。
弹药已经不多了。
我把最后几发子弹压进弹仓。
然后把母亲的信拿出来。
纸张已经被我摸得很旧。
我看着上面的字。
很久。
最后又把它放回去。
“娘。”
我轻声说。
“对不起。”
这是我第一次说这三个字。
也是最后一次。——————————————
身边的人看着我。
“你在说什么?”
我摇摇头。
“没什么。”
我站起来。
“你从后面走。”
“那你呢?”
“我去前面。”
“不行!”
我看着他。
“你把东西送出去。”
“那是命令。”
他死死抓住我的衣服。
“沈砚!”
我没有挣开。
只是拍了拍他的手。
“告诉他们。”
“老班长没有白死。”
“告诉他们……”
我顿了一下。
“我们东北的兵,没有忘记自己的家。”
他眼睛红了。
“你自己告诉他们。”
我笑了。
“好。”
“如果我能活着。”——————————————
我转过身。
一步一步走向土坡。
风吹过我的军衣。
远处已经能够看见敌人的身影。
我举起步枪。
没有喊什么口号。
也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
只是静静地瞄准。
呼吸。
然后扣下扳机。
砰—
———————————————
枪声响起。
我不断射击。
敌人被暂时压制。
身后的人终于开始撤退。
我没有回头。
因为我知道。
如果回头。
我可能就舍不得了。——————————————
突然。
肩膀传来一阵剧痛。
我倒在地上。
一颗子弹击中了我。
我咬紧牙。
没有叫。
手仍然死死抓着步枪。
鲜血顺着手臂流下来。
视线开始模糊。
我努力抬头。
天空已经亮了。
真漂亮。
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天空。——————————————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
那一年冬天。
我跟着父亲去城里。
路上积着很厚的雪。
父亲问我:
“以后想做什么?”
我说:
“回家。”
父亲笑我。
“你总得先长大。”
后来我长大了。
参军了。
离开了家。
再后来。
战争来了。
我一直想着回去。
可我现在终于明白。
有时候,人长大就是知道自己可能回不去了。
——————————————
我倒在泥土里。
手指已经没有力气。
那把老班长留下的匕首从腰间掉下来。
落在地上。
我伸手去够。
却怎么也够不到。
我忽然笑了。
“班长……”
“你看见了吗?”
“我没把它弄丢。”——————————————
远处的枪声越来越远。
我不知道身边还剩下多少人。
也不知道那份证据有没有送出去。
我唯一能做的。
就是相信。
相信有人会活下来。
相信有人会把真相带走。
相信有一天。
有人会重新站在这片土地上。
不用再逃。
不用再躲。
不用再害怕枪声。——————————————
我的意识越来越模糊。
眼前出现了一条很长的路。
路的尽头。
好像有一棵桃树。
树下站着一个人。
是母亲。
她正在等我。
我想喊她。
可是声音已经发不出来。
我只能在心里说:
娘。
我回来了。——————————————
风吹过荒野。
那封信从我的衣服里滑了出来。
被风吹开。
纸上的最后几句话露在晨光里。
娘:
我很好。
不用担心我。
我会回去。
你要照顾好自己。
院子里的桃树,替我看着。
等我回来。
没有人知道。
这一封信。
终究没有寄回去。——————————————
不知过了多久。
枪声停了。
那个年轻士兵终于带着证据逃出了包围。
他回头望了一眼。
只看见远处的烟尘。
他知道。
沈砚没有跟上来。
他跪在地上。
狠狠地咬住嘴唇。
没有哭出声。
因为沈砚最后交给他的命令只有一句:
“活着。”——————————————
(现在)
多年以后。
战争终于结束。
人们重新回到了故乡。
有人找到了家人。
有人找到了旧屋。
有人却永远没有回来。
那一年春天。
一个已经不再年轻的男人回到了东北。
他走过许多地方。
最后来到了一座小院。
院墙已经破旧。
门也只剩下半边。
他推开门。
院子里杂草丛生。
可那棵桃树还在。
春风吹过。
桃花一朵一朵落下来。
他站在树下。
从怀里取出一封已经泛黄的信。
那是沈砚留下来的。
也是他替沈砚保存了很多年的东西。
他把信放在树下。
然后轻声说:
“沈砚。”
“你看。”
“桃树还在。”
风吹过树梢。
桃花纷纷落下。
没有人回答。
可是这个已经走过漫长战争的人,却突然笑了。
因为他知道。
有些人虽然没有回来。
但他们曾经守护的故乡。
终于等来了黎明。
那一年。
山河终于迎来了新的清晨。
而沈砚没有等到。
他的生命停留在了那场漫长战争之中。
他没有成为历史书上的大人物。
没有留下赫赫有名的战功。
甚至没有一块真正属于他的墓碑。
他只是千千万万个普通士兵中的一个。
一个想回家的人。
一个想守住故乡的人。
一个最终把回家的机会留给了别人的人。
(作者)
我曾经以为。
英雄的故事应该有一个轰轰烈烈的结局。
后来才知道。
真正的英雄。
有时候只是一个普通人。
他害怕。
他想家。
他也想活下来。
可当身后还有人的时候。
他还是选择站在那里。
于是——
他倒下了。
而身后的人继续向前。
(彩蛋)
【番外·故梦 完】
后来,沈砚再也没有回到那座院子。
但在很多年以后,当战争终于结束,有人曾经替他回去看过。
院子已经破败了。
旧屋塌了一半。
那棵桃树却还活着。
每年春天,依旧会开花。
像是在替一个没有回家的人,守着他的故乡。——————————————
远方。
太阳升起。
照亮了荒野。
也照亮了那棵盛开的桃树。
长夜终会过去。
而那些没有等到黎明的人,终将成为黎明的一部分。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