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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夜尽处

十四年长夜

枪声已经持续了很久。

我趴在土坡后面,耳朵里全是枪声和呼喊声。

泥土不断被子弹打起。

一阵阵尘土落在我的军帽上。

我不敢抬头。

也不能抬头。

因为我知道——

我身后的那条路,必须有人守住。——————————————

我摸了一下胸口。

那里已经没有那份证据了。

它已经交给了他。

只要他能够活着离开。

老班长查到的事情,就还有被世人知道的可能。

我突然想起三天前的那个夜晚。

煤油灯。

桌子。

那张地图。

还有老班长留下来的字迹。

他大概从来没有想过。

自己没能走完的路,会由我走下去。——————————————

“沈砚!”

远处传来声音。

是刚才离开的那个人。

我抬起头。

“快走!”

“我掩护你!”

我愣住。

他居然没有走。

“你回来干什么!”

“不能让你一个人留下!”

我看着他。

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可就在这时。

枪声再次响起。

他猛地倒下。

我冲过去。

“快躲起来!”

他捂着手臂。

“没事……”

“闭嘴!”

我把他拖到土坡后面。

鲜血顺着他的手臂流下来。

我撕下一块布替他包扎。

“还能走吗?”

他点头。

“能。”

“那就走。”

“你呢?”

我没有回答。——————————————

我知道。

我们两个人都走不了。

敌人已经包围过来了。

而且他们显然知道我们手里曾经有东西。

他们不会轻易放过我们。

远处传来喊声。

有人在命令我们投降。

我没有回应。

不是因为我不怕。

而是因为我知道。

如果我们被抓住。

那份证据很可能会重新落回敌人手里。——————————————

我突然想起老班长。

他曾经说过:

“谁不怕死?”

那时候我问他。

既然怕死。

为什么还要打?

他没有直接回答我。

只说:

“总得有人守着家。”

直到今天。

我终于明白。——————————————

“沈砚。”

身边的人突然叫我。

“嗯?”

“你是不是……”

他没有说下去。

我知道他想问什么。

我笑了笑。

“别想那么多。”

“我们都会活着。”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

连我自己都不相信。

可我还是说了。

因为人在最后的时候。

总得给自己留一点希望。——————————————

“沈砚。”

身边的人突然叫我。

“嗯?”

“你是不是……”

他没有说下去。

我知道他想问什么。

我笑了笑。

“别想那么多。”

“我们都会活着。”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

连我自己都不相信。

可我还是说了。

因为人在最后的时候。

总得给自己留一点希望。——————————————

敌人开始逼近。

我检查了一下步枪。

弹药已经不多了。

我把最后几发子弹压进弹仓。

然后把母亲的信拿出来。

纸张已经被我摸得很旧。

我看着上面的字。

很久。

最后又把它放回去。

“娘。”

我轻声说。

“对不起。”

这是我第一次说这三个字。

也是最后一次。——————————————

身边的人看着我。

“你在说什么?”

我摇摇头。

“没什么。”

我站起来。

“你从后面走。”

“那你呢?”

“我去前面。”

“不行!”

我看着他。

“你把东西送出去。”

“那是命令。”

他死死抓住我的衣服。

“沈砚!”

我没有挣开。

只是拍了拍他的手。

“告诉他们。”

“老班长没有白死。”

“告诉他们……”

我顿了一下。

“我们东北的兵,没有忘记自己的家。”

他眼睛红了。

“你自己告诉他们。”

我笑了。

“好。”

“如果我能活着。”——————————————

我转过身。

一步一步走向土坡。

风吹过我的军衣。

远处已经能够看见敌人的身影。

我举起步枪。

没有喊什么口号。

也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

只是静静地瞄准。

呼吸。

然后扣下扳机。

砰—

———————————————

枪声响起。

我不断射击。

敌人被暂时压制。

身后的人终于开始撤退。

我没有回头。

因为我知道。

如果回头。

我可能就舍不得了。——————————————

突然。

肩膀传来一阵剧痛。

我倒在地上。

一颗子弹击中了我。

我咬紧牙。

没有叫。

手仍然死死抓着步枪。

鲜血顺着手臂流下来。

视线开始模糊。

我努力抬头。

天空已经亮了。

真漂亮。

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天空。——————————————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

那一年冬天。

我跟着父亲去城里。

路上积着很厚的雪。

父亲问我:

“以后想做什么?”

我说:

“回家。”

父亲笑我。

“你总得先长大。”

后来我长大了。

参军了。

离开了家。

再后来。

战争来了。

我一直想着回去。

可我现在终于明白。

有时候,人长大就是知道自己可能回不去了。

——————————————

我倒在泥土里。

手指已经没有力气。

那把老班长留下的匕首从腰间掉下来。

落在地上。

我伸手去够。

却怎么也够不到。

我忽然笑了。

“班长……”

“你看见了吗?”

“我没把它弄丢。”——————————————

远处的枪声越来越远。

我不知道身边还剩下多少人。

也不知道那份证据有没有送出去。

我唯一能做的。

就是相信。

相信有人会活下来。

相信有人会把真相带走。

相信有一天。

有人会重新站在这片土地上。

不用再逃。

不用再躲。

不用再害怕枪声。——————————————

我的意识越来越模糊。

眼前出现了一条很长的路。

路的尽头。

好像有一棵桃树。

树下站着一个人。

是母亲。

她正在等我。

我想喊她。

可是声音已经发不出来。

我只能在心里说:

娘。

我回来了。——————————————

风吹过荒野。

那封信从我的衣服里滑了出来。

被风吹开。

纸上的最后几句话露在晨光里。

娘:

我很好。

不用担心我。

我会回去。

你要照顾好自己。

院子里的桃树,替我看着。

等我回来。

没有人知道。

这一封信。

终究没有寄回去。——————————————

不知过了多久。

枪声停了。

那个年轻士兵终于带着证据逃出了包围。

他回头望了一眼。

只看见远处的烟尘。

他知道。

沈砚没有跟上来。

他跪在地上。

狠狠地咬住嘴唇。

没有哭出声。

因为沈砚最后交给他的命令只有一句:

“活着。”——————————————

(现在)

多年以后。

战争终于结束。

人们重新回到了故乡。

有人找到了家人。

有人找到了旧屋。

有人却永远没有回来。

那一年春天。

一个已经不再年轻的男人回到了东北。

他走过许多地方。

最后来到了一座小院。

院墙已经破旧。

门也只剩下半边。

他推开门。

院子里杂草丛生。

可那棵桃树还在。

春风吹过。

桃花一朵一朵落下来。

他站在树下。

从怀里取出一封已经泛黄的信。

那是沈砚留下来的。

也是他替沈砚保存了很多年的东西。

他把信放在树下。

然后轻声说:

“沈砚。”

“你看。”

“桃树还在。”

风吹过树梢。

桃花纷纷落下。

没有人回答。

可是这个已经走过漫长战争的人,却突然笑了。

因为他知道。

有些人虽然没有回来。

但他们曾经守护的故乡。

终于等来了黎明。

那一年。

山河终于迎来了新的清晨。

而沈砚没有等到。

他的生命停留在了那场漫长战争之中。

他没有成为历史书上的大人物。

没有留下赫赫有名的战功。

甚至没有一块真正属于他的墓碑。

他只是千千万万个普通士兵中的一个。

一个想回家的人。

一个想守住故乡的人。

一个最终把回家的机会留给了别人的人。

(作者)

我曾经以为。

英雄的故事应该有一个轰轰烈烈的结局。

后来才知道。

真正的英雄。

有时候只是一个普通人。

他害怕。

他想家。

他也想活下来。

可当身后还有人的时候。

他还是选择站在那里。

于是——

他倒下了。

而身后的人继续向前。

(彩蛋)

【番外·故梦 完】

后来,沈砚再也没有回到那座院子。

但在很多年以后,当战争终于结束,有人曾经替他回去看过。

院子已经破败了。

旧屋塌了一半。

那棵桃树却还活着。

每年春天,依旧会开花。

像是在替一个没有回家的人,守着他的故乡。——————————————

远方。

太阳升起。

照亮了荒野。

也照亮了那棵盛开的桃树。

长夜终会过去。

而那些没有等到黎明的人,终将成为黎明的一部分。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