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人一生都在奔赴故乡,而有些人,最终倒在了回家的路上。
沈砚第一次见到枪,是在他十岁那年。
那时候的沈阳还没有后来那么多的硝烟。
街道上人来人往,商铺门口挂着招牌,卖烧饼的、卖布匹的、卖茶叶的,叫卖声从清晨一直响到傍晚。
沈砚最喜欢跟着父亲去城里。
父亲牵着他的手,他就一路东张西望。
那时候的他还不知道什么叫战争。
更不知道几年以后,他会亲手握住一支步枪,在黑夜里面对真正的敌人。
那一天,父亲带他经过一处军营。
门口站着几个士兵。
他们穿着军装,背着步枪。
沈砚一下子停住了。
“爹。”
“嗯?”
“他们为什么要拿枪?”
父亲低头看了他一眼。
“当兵的,不拿枪拿什么?”
“他们是要打仗吗?”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笑了笑。
“希望永远不用。”
沈砚不明白。
“那为什么还要当兵?”
父亲牵着他的手继续往前走。
走了很久,才说道:
“因为总得有人守着家。”
沈砚回头看了一眼。
那几个士兵已经走远了。
可父亲的那句话,却一直留在了他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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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的童年并不富裕。
家里只有一间不大的院子。
院子里有一棵桃树。
那棵桃树是母亲嫁进来以后,父亲亲手种下的。
每年春天,桃花都会开满整个院子。
沈砚小时候最喜欢爬到树上。
母亲每次看到都会站在下面骂他。
“下来!”
“我不!”
“摔下来怎么办?”
“不会!”
母亲气得拿扫帚追他。
父亲却在旁边笑。
“让他爬吧。”
“你就惯着他。”
“男孩子嘛。”
沈砚躲在树上,看着父母拌嘴。
那时候他觉得,日子大概就是这样的。
每天吃饭。
每天干活。
春天有桃花。
夏天有蝉鸣。
秋天收庄稼。
冬天围着炉子取暖。
平平淡淡。
却很好。
他甚至想过,自己长大以后,也要在沈阳找一份工作。
然后娶一个姑娘。
再有一个孩子。
就在这个院子里过一辈子。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成为一个士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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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岁那年,父亲病倒了。
家里的日子一下子变得困难起来。
沈砚开始出去干活。
搬货、跑腿、做杂工。
只要能挣钱,他什么都愿意做。
那几年,他第一次真正看见了这个世界并不只是自己家的小院子。
街上有越来越多的外国人。
有越来越多的军队。
也有越来越多关于日本人的传闻。
有人说日本人在东北的势力越来越大。
有人说他们想要更多的土地。
有人说,战争迟早会来。
沈砚听不懂这些。
他只知道父亲听见这些话以后,总会沉默。
有一天晚上,父亲忽然问他:
“你以后想干什么?”
沈砚想了想。
“挣钱。”
父亲笑了。
“就这个?”
“嗯。”
“为什么?”
“给你和娘养老。”
父亲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拍了拍沈砚的肩膀。
“好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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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命运并没有给他们太多选择。
1929年的冬天,父亲去世了。
那一天雪下得很大。
沈砚跪在灵堂前,一句话都没有说。
母亲哭了一整夜。
沈砚却没有哭。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父亲留下来的那件旧棉衣。
直到天快亮的时候,他才第一次流下眼泪。
也是那一天,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人这一辈子,真的很短。
短到昨天还在和你说话的人,今天就已经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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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去世以后,沈砚更加拼命地干活。
直到有一天,他再次经过了那座军营。
门口的士兵依旧站在那里。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停下来仰头看。
而是走了进去。
那一年,他十八岁。
“为什么想当兵?”
负责招募的人问他。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守家。”
那人抬起头。
“你家在哪里?”
“沈阳。”
“你知道当兵意味着什么吗?”
沈砚点头。
“知道。”
其实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父亲曾经说过:
总得有人守着家。
所以他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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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军以后,沈砚才知道,军营和自己想象中的完全不同。
每天操练。
跑步。
打靶。
站岗。
挨骂。
挨罚。
有时候累得晚上连饭都吃不下。
最开始,他连枪都拿不稳。
老班长看见以后,笑着骂他:
“你这小子,枪都端不住,还想打仗?”
沈砚咬着牙。
“我能练。”
“练什么?”
“练到能拿稳。”
老班长看了他一眼。
“为什么非要练?”
沈砚回答:
“因为我想回家。”
老班长愣了一下。
随后笑了。
“那你可得活着。”
沈砚点头。
“嗯。”
那时候,他们谁也没有想到。
这句再普通不过的话,会成为多年以后最残酷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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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0年。
沈砚第一次真正参加军事行动。
他开始逐渐明白,自己所处的时代已经和父亲那一代不同了。
日本人的军事存在越来越明显。
军营里的气氛也变得越来越紧张。
有人说,东北迟早会出事。
有人说不会。
还有人说,只要不主动招惹日本人,就不会有战争。
沈砚没有参与这些争论。
他只是每天认真训练。
晚上休息的时候,就写信给母亲。
信里没有什么大事。
无非是:
娘,我在部队吃得还行。
你不用担心我。
院子里的桃树还好吗?
等我休假回去,我给你带点东西。
母亲的回信总是很长。
可内容却永远差不多。
好好吃饭。
好好睡觉。
不要逞强。
娘等你回家。
沈砚每次看完都会笑。
然后把信折好。
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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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1年春天。
沈砚终于有了一次短暂的休假。
他回到了那个熟悉的院子。
桃树真的开花了。
母亲站在门口,看见他的时候,愣了好一会儿。
“瘦了。”
这是她说的第一句话。
沈砚笑了。
“部队里天天操练。”
母亲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黑了。”
“太阳晒的。”
“是不是吃不好?”
“吃得很好。”
“骗人。”
沈砚笑着把母亲拉进屋。
那天晚上,他们吃了一顿很普通的饭。
母亲做了他最喜欢的菜。
吃饭的时候,沈砚忽然说:
“娘。”
“嗯?”
“等我以后退伍了,就回来。”
母亲抬起头。
“真的?”
“真的。”
“回来干什么?”
沈砚想了想。
“种地。”
母亲笑了。
“你会种吗?”
“不会可以学。”
“那你种什么?”
沈砚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桃树。
“就种桃树。”
母亲笑着摇头。
“你小时候爬树都摔过多少次了。”
“那我就不爬。”
“你说的。”
“我说的。”
那天晚上,月亮很亮。
沈砚躺在自己的床上。
他不知道,这将是自己最后一次在这个房间里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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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月以后。
九月。
沈阳的风开始变冷。
军营里的气氛也越来越紧张。
沈砚隐隐觉得,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
可他没有想到,那一天会来得那么快。
9月18日晚上。
他坐在北大营里擦枪。
然后——
爆炸声响起。
大地震动。
枪声从远处传来。
有人大喊:
“日本人打过来了!”
沈砚猛地站起来。
那一瞬间,他脑海里闪过的不是军营。
不是枪。
也不是战场。
而是家。
是母亲。
是院子里的桃树。
是那句他说过的话:
“等我以后退伍了,就回来。”
可是这一刻,他第一次不知道。
自己究竟还能不能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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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以后。
有人曾经问过沈砚:
“你为什么当兵?”
他每一次都只回答:
“为了守家。”
可是没有人知道。
他真正想守住的,从来不只是一个国家地图上的名字。
他想守住的,是母亲院子里的那棵桃树。
是父亲临终前没有说完的话。
是小时候那个相信明天一定会比今天更好的自己。
是一个普通人最简单的愿望——
能够平平安安地回家。
可战争从来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愿望而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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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1年9月19日。
沈阳失守。
沈砚跟着部队离开故乡。
他回头望了一眼。
城市笼罩在硝烟之中。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够回来。
也不知道那棵桃树还能不能等到他。
他只是把手伸进口袋。
那里还放着母亲写给他的最后一封信。
信的最后一行只有一句话:
“娘等你回家。”
沈砚握紧了那封信。
然后转过身。
继续向前走。
他没有看到。
在他身后很远的地方。
沈阳的天空正被晨光一点一点照亮。
而那棵他曾经爬过无数次的桃树,依旧站在故乡的院子里。
春天还没有到。
可它已经在等待下一次开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