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离开沈阳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亮。
天空是一片灰白色。
没有人说话。
队伍沿着道路缓慢向前,军靴踩过泥泞的路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走在队伍最后面。
每走一步,我都忍不住回头看一眼。
沈阳正在一点一点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城里的烟雾还没有散去。
偶尔还能看见远处升起的黑烟,像一条条伸向天空的手。
我知道,我们正在离开。
可我不知道,我们还会不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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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看了。”
老班长走到我身边。
我没有回答。
“你家在沈阳?”
“嗯。”
“还有什么人?”
“我爹,我娘,还有我弟。”
他说完便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问:
“联系得上吗?”
我摇了摇头。
没有电报。
没有电话。
甚至连一封信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送到。
战争开始以后,人与人之间原本只隔着几条街的距离,突然变得像隔着千山万水。
我摸了摸衣服口袋。
里面还有一封信。
是我母亲前几天寄给我的。
信上的字很简单。
她问我什么时候回家。
还说院子里的桃树今年长得很好。
我一直没有来得及回信。
我原以为,等这一阵子过去,我总能回去。
现在才明白——
有些事情,一旦错过,就再也没有“以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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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大半天,我们遇到了逃难的人群。
一开始只是零零散散的几个人。
后来越来越多。
老人背着包袱。
女人抱着孩子。
年轻人推着一辆破旧的木车。
还有人赶着牛,牛车上堆满了被褥和粮食。
他们从沈阳的方向而来。
没有人知道自己下一站要去哪里。
他们只是不断往前走。
因为身后已经不能回去了。
我看见一个老人坐在路边。
他的脚上满是泥。
身边只有一个木箱。
我停了下来。
“老人家,您这是要去哪儿?”
老人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他的嘴唇动了动。
过了很久,才说:
“不知道。”
我愣住了。
“那您为什么还走?”
老人望着沈阳的方向。
“日本人来了。”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把手放在那个木箱上。
“家里没什么值钱东西。”
“就剩这个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
箱子很旧。
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
也许是衣服。
也许是粮食。
也许是这个老人一辈子舍不得丢掉的东西。
我忽酒然觉得胸口发闷。
原来不只是我。
这一条路上的每一个人,都在失去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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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时候,队伍停下来休息。
我坐在路边,取出母亲的信,又看了一遍。
信纸已经被我揉皱了。
我看着上面的字,脑海里突然出现了家的样子。
院子。
水井。
厨房。
那张已经用了很多年的木桌。
还有母亲总会在傍晚喊我的声音。
“回来吃饭了。”
以前我总嫌她喊得太大声。
现在却觉得,那声音好像已经离我很远了。
远得我再也听不见。
我把信重新折好。
放回口袋。
我告诉自己:
等战争结束。
我一定要回去。
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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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到了晚上,我们又听见了一个消息。
日军正在继续向东北腹地推进。
沈阳并不是结束。
只是开始。
有人说,长春那边的局势也已经非常紧张。
还有人说,日本人很快就会占领更多地方。
我们坐在篝火旁,没人说话。
火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
有人低着头擦枪。
有人包扎伤口。
还有人望着远处发呆。
我突然问:
“我们什么时候打回去?”
没人回答。
我又问了一遍。
“什么时候打回沈阳?”
这一次,老班长终于抬起头。
他看了我很久。
“会有那么一天的。”
“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
他顿了一下。
“但如果我们这些人都忘了,那一天就永远不会来了。”
我没有说话。
只是握紧了手里的枪。
那一晚,我第一次真正明白了班长的话。
战争不是一场打完就结束的战斗。
家乡也不是失守以后,就意味着永远失去了。
只要还有人记得那里。
只要还有人想着回去。
那么故乡就还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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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越来越深。
我躺在冰冷的地面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枪响。
我闭上眼睛。
仿佛又听见了沈阳城里的钟声。
听见母亲叫我回家。
听见弟弟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可当我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前只有漆黑的夜。
我伸手摸了摸口袋里的那封信。
纸张已经被体温捂得发热。
我不知道父母现在怎么样。
不知道他们有没有逃出去。
更不知道下一次见面,会是什么时候。
也许几个月。
也许几年。
也许……
再也见不到了。
我不敢继续想下去。
我翻过身,背对着火堆。
那一夜,我第一次在心里记住了一个地方。
沈阳。
不是因为它是一座城市。
而是因为那里有我的家。
1931年9月。
我离开了故乡。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一走,会是十四年的漫长岁月。
也不知道再回到故乡时,那里是否还会有我记忆中的那座院子。
我只知道——
故土仍在,而我已无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