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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土无归

十四年长夜

我们离开沈阳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亮。

天空是一片灰白色。

没有人说话。

队伍沿着道路缓慢向前,军靴踩过泥泞的路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走在队伍最后面。

每走一步,我都忍不住回头看一眼。

沈阳正在一点一点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城里的烟雾还没有散去。

偶尔还能看见远处升起的黑烟,像一条条伸向天空的手。

我知道,我们正在离开。

可我不知道,我们还会不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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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看了。”

老班长走到我身边。

我没有回答。

“你家在沈阳?”

“嗯。”

“还有什么人?”

“我爹,我娘,还有我弟。”

他说完便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问:

“联系得上吗?”

我摇了摇头。

没有电报。

没有电话。

甚至连一封信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送到。

战争开始以后,人与人之间原本只隔着几条街的距离,突然变得像隔着千山万水。

我摸了摸衣服口袋。

里面还有一封信。

是我母亲前几天寄给我的。

信上的字很简单。

她问我什么时候回家。

还说院子里的桃树今年长得很好。

我一直没有来得及回信。

我原以为,等这一阵子过去,我总能回去。

现在才明白——

有些事情,一旦错过,就再也没有“以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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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大半天,我们遇到了逃难的人群。

一开始只是零零散散的几个人。

后来越来越多。

老人背着包袱。

女人抱着孩子。

年轻人推着一辆破旧的木车。

还有人赶着牛,牛车上堆满了被褥和粮食。

他们从沈阳的方向而来。

没有人知道自己下一站要去哪里。

他们只是不断往前走。

因为身后已经不能回去了。

我看见一个老人坐在路边。

他的脚上满是泥。

身边只有一个木箱。

我停了下来。

“老人家,您这是要去哪儿?”

老人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他的嘴唇动了动。

过了很久,才说:

“不知道。”

我愣住了。

“那您为什么还走?”

老人望着沈阳的方向。

“日本人来了。”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把手放在那个木箱上。

“家里没什么值钱东西。”

“就剩这个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

箱子很旧。

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

也许是衣服。

也许是粮食。

也许是这个老人一辈子舍不得丢掉的东西。

我忽酒然觉得胸口发闷。

原来不只是我。

这一条路上的每一个人,都在失去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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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时候,队伍停下来休息。

我坐在路边,取出母亲的信,又看了一遍。

信纸已经被我揉皱了。

我看着上面的字,脑海里突然出现了家的样子。

院子。

水井。

厨房。

那张已经用了很多年的木桌。

还有母亲总会在傍晚喊我的声音。

“回来吃饭了。”

以前我总嫌她喊得太大声。

现在却觉得,那声音好像已经离我很远了。

远得我再也听不见。

我把信重新折好。

放回口袋。

我告诉自己:

等战争结束。

我一定要回去。

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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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到了晚上,我们又听见了一个消息。

日军正在继续向东北腹地推进。

沈阳并不是结束。

只是开始。

有人说,长春那边的局势也已经非常紧张。

还有人说,日本人很快就会占领更多地方。

我们坐在篝火旁,没人说话。

火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

有人低着头擦枪。

有人包扎伤口。

还有人望着远处发呆。

我突然问:

“我们什么时候打回去?”

没人回答。

我又问了一遍。

“什么时候打回沈阳?”

这一次,老班长终于抬起头。

他看了我很久。

“会有那么一天的。”

“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

他顿了一下。

“但如果我们这些人都忘了,那一天就永远不会来了。”

我没有说话。

只是握紧了手里的枪。

那一晚,我第一次真正明白了班长的话。

战争不是一场打完就结束的战斗。

家乡也不是失守以后,就意味着永远失去了。

只要还有人记得那里。

只要还有人想着回去。

那么故乡就还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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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越来越深。

我躺在冰冷的地面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枪响。

我闭上眼睛。

仿佛又听见了沈阳城里的钟声。

听见母亲叫我回家。

听见弟弟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可当我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前只有漆黑的夜。

我伸手摸了摸口袋里的那封信。

纸张已经被体温捂得发热。

我不知道父母现在怎么样。

不知道他们有没有逃出去。

更不知道下一次见面,会是什么时候。

也许几个月。

也许几年。

也许……

再也见不到了。

我不敢继续想下去。

我翻过身,背对着火堆。

那一夜,我第一次在心里记住了一个地方。

沈阳。

不是因为它是一座城市。

而是因为那里有我的家。

1931年9月。

我离开了故乡。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一走,会是十四年的漫长岁月。

也不知道再回到故乡时,那里是否还会有我记忆中的那座院子。

我只知道——

故土仍在,而我已无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