粥的香味飘过来。日月俱令走到厨房门口，天道总司正背对着她忙碌。围裙系得很整齐，带子在背后打成标准的蝴蝶结。勺子逆时针搅动粥，节奏稳定得像节拍器。

她印象中，天道总司好像并不喜欢系围裙，反而是自己喜欢把围裙的带子系成一个蝴蝶结。

日月俱令我们...

她开口，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干涩

立刻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

日月俱令在一起多久了。

天道总司四年三个月零十四天。

他头也不回的说。

这数字也太精确了。

日月俱令这么久啊。

天道总司嗯。

他关火，盛粥，转身递给她。

两人目光相撞。他眼睛很黑，像深井，看不见底。但那一瞬间，井底似乎有什么东西闪过——是紧张吗？还是别的什么？

她接过碗，指尖擦过他手背。

日月俱令南瓜粥？

天道总司嗯。

天道总司比起杂烩粥，你更喜欢甜粥，不是嘛？

日月俱令确实。

粥很烫。她小口吹着，趁机观察他。他坐在对面，双手交握放在桌上，姿势标准得像礼仪教科书，笑容也是。

只是那眼底永远有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日月俱令说起来...

日月俱令好像一直没听到过神代剑的消息

日月俱令以他这种张扬的性格，不应该咋咋呼呼的出现在各种地方嘛。

问题来得突兀，却又在某种潜在的轨迹上。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天道总司将报纸轻轻折好，放在膝头，动作是一贯的从容不迫。他拿起自己那杯早已凉透的黑咖啡，凑到唇边，却没有喝，只是借着这个动作，极短暂地遮蔽了一下自己的表情。

天道总司他和岬在一起了。

他放下杯子，语气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惯常的、近乎理所当然的轻松

日月俱令诶？

她似乎有些意外，微微睁大了眼睛，身体不自觉地向前倾了一点。

日月俱令和岬小姐，他们...

天道总司啊。

天道总司点了点头，嘴角甚至牵起了一丝极淡的、可以解读为“想起有趣事情”的弧度。

天道总司那家伙，总算做了点符合他‘名门’身份的正经事。前阵子听说，他和岬订婚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更合适的措辞，眼神投向虚空，仿佛在回忆某个遥远的画面

天道总司目标似乎是一起回英国，光复他迪斯卡比尔家族的荣光。虽然以他的性格，大概会把事情搞得像一场盛大的舞台剧。

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点惯常的、对那位小少爷的“无奈”与隐约的“认可”，分寸把握得恰到好处

天道总司不过，有岬和老爷子看着，总不至于太出格。

日月俱令是吗。

日月俱令听起来很幸福呢...

她蜷缩在沙发上，下巴抵在膝头。

日月俱令订婚...回英国...光复家族...总感觉不太真实...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在潮湿的空气里飘了一下，就落了地。没有质疑，没有追问细节。因为她知道神代剑真正的身份，也能猜到那个自负张扬的小少爷为自己设好的结局。

天道总司看着她脸上那一闪而过的、为他人口中“圆满”而生的真切祝福，看着她眼中迅速弥漫开的、更深的水雾。他知道她信了。至少，愿意相信这个版本。

天道总司不同的世界，时间的流向，人物的命运……或许会有微妙的分歧。

他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的宇宙规律，语调平静无波

天道总司在这里，神代剑选择了他的道路，实现了他的愿望，有了他的结局。

他没有直接提及“死”，却字字句句都围绕着那个缺席的存在，以及围绕那个存在的、令人窒息的命运轨迹。

天道总司但如果，在另一个时空，在一切尚未尘埃落定之处……

天道总司那个总是宣称要‘杀掉世界上所有异虫’的家伙，如果运气够好，或许……还能有做出不同选择的机会。”

他只是谈论着“另一个时空”，“分歧”，“选择的机会”。像是一种纯粹的理论探讨。

但是，她听懂了

日月俱令嗯。

一个谎言，一个暗示，一份寄托于渺茫“可能”之上的、无声的托付。

他注视着她，目光沉静，如同镜面般映出她的身影。然而，就在这一片静谧之中——

嗒。

极其细微，几乎以为是错觉。不是声音，是更深层的某种“节拍”。

“他”正在靠近。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天道总司中午，给你做班尼迪克蛋吧。

日月俱令嗯？

天道总司你前段时间，对着某个美食纪录片，用极其怀念的语气说，真想念巴黎那家小咖啡馆的班尼迪克蛋。

日月俱令有这回事吗？

天道总司我记得是某个周三晚上十一点半

日月俱令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吧。

其实不是前段时间，而是三年前，她一直想去巴黎那家小咖啡馆，但他却只是敷衍，直到最后她离开也没有带她去...

午间，天道总司站在料理台前，背脊微微弓着，正全神贯注对付手里那只小奶锅。蛋抽划过金属内壁，发出急促而规律的嚓嚓声，空气里飘着一股温润的、带着淡淡柠檬酸气的黄油香——荷兰酱正在关键时刻。

日月俱令我们什么时候去的巴黎啊。

天道总司那是我们第一次出国

他手腕稳定地继续画着圈，眼睛盯着奶锅里渐渐浓稠、泛起光泽的淡黄色酱汁，语气平平

天道总司当时旁边坐了一对老年夫妇，老爷爷带着贝雷帽，慢悠悠的看着报纸，时不时还偷看旁边的奶奶吃饭，贴心的给她擦嘴

天道总司你当时悄悄说，希望我们老了也能这么悠闲

他嘴角极细微地弯了一下。锅里的酱汁光泽正好，浓稠度也到了，他迅速离火，将奶锅浸入旁边准备好的冰水碗里，动作流畅。成了。

就在他准备将成功的酱汁转移到小碗里时——

一道黄白相间的影子毫无预兆地从地柜顶跃上料理台，轻盈得像一片羽毛，却带着炮弹般的冲击力。“喵嗷！”

是一只橘猫

大概是因为院子门没关，从外面跑进来这个充满食物香气的厨房找吃，所以在柜子上呢

它试图在砧板和水槽之间寻找一个完美的落足点。毛茸茸的尾巴高高翘起，平衡着身体，后爪却不偏不倚，一脚踩进那只盛着几颗鲜黄柠檬的玻璃碗。

“哐当！咕噜噜——”

柠檬碗打翻了。圆滚滚的柠檬像保龄球一样冲向四面八方。

混乱中，那只小猫似乎也被自己制造的动静吓了一跳，后爪慌张地蹬踏想稳住身形，整个身体却不由自主地歪向另一侧，正好撞到他握着小奶锅的手腕。

他根本来不及反应，或者说，在意识到要稳住酱汁之前，手腕被那毛茸茸、带着不小力道的撞击一顶——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那只小小的、还带着水渍的奶锅，从他手中滑脱，以一种慢得令人心焦的姿态倾斜、坠落……“啪！”

奶锅没有摔在地上，而是侧翻着砸在擦得光亮的木质料理台面上。里面那刚刚凝结了完美光泽与浓稠度的淡黄色酱汁，大部分泼溅出来，在台面上迅速蔓延开一小滩。

他盯着那滩酱汁，没说话。下颌线似乎绷紧了一点。

日月俱令啊...

日月俱令我...

日月俱令它...

他没动，也没看她，声音有点硬

天道总司重新做。鸡蛋还有。

日月俱令别做了。

她说着，然后伸手，不是去拿抹布，而是用指尖，极快地从那滩酱汁的边缘刮了一点下来，送到嘴里。咂了咂嘴。

天道总司你干嘛！

他这才转过头看她，眉头皱着，抓住了她的手腕

天道总司脏

日月俱令尝味道啊。

她理所当然地说，然后，凑上去舔了舔指尖

日月俱令挺好吃的，不愧是天道大厨。

那点紧绷的、因为功亏一篑而生的闷气，甚至带着遗憾...在她这通胡说八道里，莫名其妙地漏掉了一半。

他看着她，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抽了张厨房纸，开始擦拭台面。动作有些重。

日月俱令去煮蛋吧

天道总司...

日月俱令快去啊。

荷兰酱已经没了，他不知道她还让自己煮水波蛋干嘛

她就在旁边看着，安静了一会儿，忽然说

日月俱令其实

日月俱令她应该并不是想念那家店的蛋

她说的是“她”

在天道总司惊异的目光中，她拿起盘子，从烤箱里取出他早就烤好的英式马芬，又洗了几片生菜叶子

阳光移动了一下，落在她侧脸上，跟那年在巴黎小咖啡馆的阳光一样。

水波蛋煮好了，他小心地用漏勺捞起，放在铺了厨房纸上吸干水分。她递过盘子，烤好的马芬垫底，铺上生菜和煎得焦香的培根。他将水波蛋轻轻放上去，蛋体微微颤动，包裹着流动的蛋黄。

最后一步，本该淋上那不复存在的完美荷兰酱。他顿了一下，看向她。

她却从旁边拿过一个小碟子，里面是刚才打翻酱汁时，奇迹般溅进去、幸存的一点点。真的只有一点点，勉强盖住碟底。她用一把小勺子，极其珍惜地、一点点将那所剩无几的酱汁刮起来，淋在水波蛋上。淡黄色的酱汁顺着蛋白的弧度缓慢滑落，覆盖的面积小得可怜，大部分蛋黄和蛋白依然裸露着。

日月俱令好了。

她像是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作品，把盘子往他面前一推，眼睛亮晶晶的

日月俱令试试吧。

他看着那不完美的班尼迪克蛋，又看看她沾了一点酱汁在鼻尖却浑然不觉的脸，终于，那剩下的一半感伤也烟消云散了。

他抬手，用拇指指腹擦掉她鼻尖那一点碍眼的黄色。

她怔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然后拿出纸巾帮他擦干净。

她的手比自己的手凉一点。

天道总司吃饭。

他拉开椅子坐下。

她也坐下，拿起刀叉，跃跃欲试地戳向自己那份。

日月俱令她怀念应该不是那家咖啡店，也不是班尼迪克蛋

她声音更轻了，用叉子边缘小心地戳破自己那颗边缘有些散开的水波蛋，看着金黄的蛋液汩汩流出。

日月俱令大概是因为，那是和你第一次出国约会，第一次在陌生的餐厅，第一次吃陌生的料理...

日月俱令第一次跟你说，想和你一起白头到老...

他终于抬起眼看她，眼睛里映着厨房的晨光，和一点遥远的、属于塞纳河畔那个上午的温度。

这一次，他真真实实的认识到...自己失去了她。

他走近几步，停在她面前，距离近得能让她看清他眼中某种正在缓慢沉淀、又激烈翻涌的东西。他的视线落在她脸上，很专注，像是第一次，又像是最后一次，要将每一处细节都刻进另一种维度的记忆里。目光掠过她的眉眼，鼻梁，最后，停在她的嘴唇。

空间里里只有两人轻不可闻的呼吸声。他微微向前倾身，是一个意图明确的趋势。她能感觉到他气息的靠近，带着熟悉的、却在此刻显得格外陌生的凛冽味道。她的眼睫颤了颤，没有躲闪，只静静的看着他

然后，在几乎要触碰到的前一刹那，他的动作戛然而止。那向前倾的趋势以一种极强的控制力被硬生生扭转。他的唇最终没有落下，而是划过一道克制的弧线，移向了她的耳畔。与此同时，他的手臂展开，以一种不容拒绝却又无比温和的力道，将她连同她怀里的靠垫，轻轻拥入了怀中。

这是一个拥抱。坚实，宽阔，带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和他胸膛下平稳有力的心跳。没有侵略性，没有情欲，甚至没有多少缠绵的意味。它更像是一个……庇护的姿势，一个无声的告别，一个将所有未能言说、也永不必言说的复杂心绪，都囊括其中的仪式。

他的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砂砾摩擦般的质感，径直传入她的耳蜗，也敲打在她的心上：

天道总司他来接你了。

停顿。一个悠长而沉重的呼吸。

天道总司回去吧。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环抱着她的手臂，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松开，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又仿佛抽离了自己仅剩的温度。最终，他完全放开了她，向后退开一步，重新拉开了那道礼貌而疏离的距离。

她没有抬头，只是低垂着眼睑，轻轻地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

日月俱令嗯。

就在这时，半空中突然出现了一个空洞...

天道总司踏出光晕，身上还带着穿越时空的凛冽气息和难以掩饰的疲惫。他的目光如鹰隼般第一时间锁定了沙发上的身影，那里面翻涌的急切、担忧、失而复得的巨大情感，几乎要冲破他惯常的冷静外壳。

他大步向前，根本没看旁边那个与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男人，径直朝着她走去。

他没有阻拦，只是微微侧身。

天道总司别让她伤心。

天道总司眼神骤然锐利，下颌线绷紧。

天道总司别辜负她。

最后一句，他的语速放得很慢，几乎是一字一顿，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穿透灵魂的告诫

天道总司别让她...离开自己。

他没有回应任何言语，只是极轻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点了一下头。

日月俱令天道...

天道总司是我。

碎茧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