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BC
chapter 10
石凯和蒲熠星还是找了个时间碰面。面对与郭文韬有关的事情,编辑总是无条件地将其放置在优先级最高的位置。不过二十三接近二十四的年纪,石凯比大多数同龄人都要显得沉稳,让人心生可靠之感。
“Stefan老师的资料你们能查的应该都查得到,”石凯开门见山,说,“但我猜你们也不会去调查更深入的东西。我和他合作也不过几年,我们两个刚认识的时候,他的心理状态比现在更糟。”
“现在的心理医生是我帮忙找的,但直到你给我打的那通电话,医生给我的回复都是没有明显改善。”石凯意有所指,“他在伪装。”
蒲熠星坐在他对面,垂着头搅拌着手里的咖啡,方糖沉在杯底,随着搅拌带起的漩涡跌跌撞撞地旋转。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对这件事情持有怎样的态度,只能敛去表面的情绪,安静地听石凯说话。
石凯认真地打量了一下这位名满业内、风光无限的金牌导演,他也纠结过该不该把郭文韬的情况如实告知,毕竟他们中间并不是简单的朋友关系,还掺杂着《青鸟》版权等一系列利益牵扯。但王春彧的说法打消了他的疑惑——人在越熟悉的人面前越会伪装,有些时候面对着不那么熟悉的人,反而更容易发泄内心的情绪。
蒲熠星可能是误打误撞碰上来的,也可能是他和郭文韬之间存在某种奇异的磁场,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郭文韬似乎有这么一丝苗头,愿意在蒲熠星面前说出自己隐瞒得密不透风的过往。
“这些事情我不应该告诉你的,”石凯说,收回了自己的视线。这位编辑惆怅地叹气,声音轻悠悠地腾升至空中,瞬间消散无踪,“因为我不能保证你不会拿着这些事情反过来威胁我和韬哥,拿到你想要的版权。”他没等蒲熠星做出自己的保证,只是自顾自地说下去,“但我有私心,与其让韬哥这么守着版权浑浑噩噩地活着,不如破釜沉舟背水一战,”他的目光同蒲熠星的交汇,其间的热烈与诚挚让蒲熠星几乎觉得自己将被灼伤,“说不定你能帮他。”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开来。咖啡厅内放着一曲悠长平和的旋律,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两个所在的这个角落,于是他们两个人,在这样一个不被人注目的地方,做着人生中极为重要的决定。
“我不会。”蒲熠星打破了沉默,他郑重地承诺道,“工作是工作,个人是个人。”他无奈地笑了笑,带了些自嘲的意味,“我不知道你会不会信,尽管郭文韬并不愿意,但我单方面,是把他当做我很重要的朋友的。”
石凯沉沉地点点头。“韬哥的情况很复杂,医生推断出他心理问题的根结应该是在我和他认识之前,也是《青鸟》彻底成书出版之前。”石凯说,用语简洁,没有描述更多的细节,“你该知道了吧,《青鸟》是韬哥真实经历改编这件事。”
蒲熠星也点头,他犹豫了一下,问:“那这些事,会不会就是他心理问题的原因?”
石凯想了想,还是决定把一切全盘托出:“那只是一部分,但绝大部分原因——即使韬哥一直在逃避、不愿意面对,但这应该就是最大可能——是‘裴樾’。”
猜想得到了证实,顾洋是郭文韬在小说里的代表,那么裴樾就是那个把郭文韬从沼泽里拉出来、却并没有带他走出森林只是仍旧将他留在沼泽边的人。裴樾让顾洋知道了世界上还有光的存在,却没能带顾洋见到光。6
蒲熠星感觉自己左胸膛内的心脏狠狠地抽搐了一下,像一只无形的大手一把攥住了他的心脏,把它捏在掌心玩弄。蒲熠星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加速起来,一股没有缘由的情绪顺着心底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在嫉妒。他在懊悔。他在后怕。
为什么他不是那个把郭文韬带出来的人?如果他是,他绝对不会像那个目前查无此人的人一样不负责任,他会一直陪在郭文韬身边,陪他去做一切他想做的事情,陪他去到一切他想去的地方,他绝对不会留郭文韬一个人在原地,深陷无谓的等待与守望。
如果不是郭文韬的生命足够坚韧,如果不是郭文韬身边还有石凯和心理医生的存在,是不是也根本轮不到他遇见郭文韬?遇见这本可能唤醒他沉睡记忆的《青鸟》了?
石凯的声音仍在继续:“韬哥把和‘裴樾’有关的一切都藏得很好,他没对任何人说起过这个人,甚至连我也不知道‘裴樾’究竟是谁。医生说如果他不从有‘裴樾’的过往中走出来,他就永远好不起来。催眠、意识引导这些治疗都进行过了,但没有用。韬哥不想忘掉‘裴樾’,他自己潜意识里不愿意从有‘裴樾’的日子里出来。”
石凯又想起那位新来的插画师说的话:“Stefan老师就是一直在等啊。”不论郭文韬有没有意识到,他确确实实都一直在等,等‘裴樾’出现,等‘裴樾’来接他走。
蒲熠星艰难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他突然像想起什么似的,扯着嘶哑的声音急切地询问石凯,“郭文韬是不是已经有自残的倾向了?”
石凯像是很吃惊似的,直直地盯着他看,最终还是败下阵来。“有,但不明显。”石凯再一次证实了蒲熠星的猜想,“一开始发现是在做饭的时候,他很容易给自己弄些伤口,烫伤或者刀伤之类的。我最初没在意,之后在医生的提醒下才注意到,有些伤口是正常情况下不会弄到的。”
他对上蒲熠星担忧的眼神,宽慰道:“不是很严重,后来我不让他做饭,也就不再有伤口了。”但他自己也觉得这安慰过于苍白无力,他只能接着叹道,“可他还是很喜欢玩火。”
蒲熠星想起自己在郭文韬家阳台处看到的转瞬即逝的火光,又想到郭文韬冷淡的声音“你不要,我早晚也会烧掉的”。对了,是烧。不是扔,不是剪,也不是撕,而是烧。
“所以,他之前也烧掉过很多手稿是吗?”蒲熠星艰涩地问。他已经不知道自己究竟身处何处,石凯的每一句肯定回答都像在他心上挖出一个洞,然后胡乱地填些废稿纸或者纸灰余烬进去。而他并不清楚这份痛楚的来源究竟为何。
“嗯。”石凯回答,“他烧掉过很多。似乎是因为他察觉到了自己的自残行为,有什么意识拉扯着他不要这么做,所以他转而开始摧毁自己的手稿。也许对他而言,手稿也是寄托了他一定存在的事物。”石凯苦笑着补充,“所以我把他很多手稿收走了,就是担心他哪天情绪控制不住,全部烧了,之后又开始后悔。”
“他也给了我一些。”蒲熠星接道,两根手指捏出一个距离来,“大概这么多。”
蒲熠星察觉到有一抹惊诧从石凯的眼中一闪而过,编辑没有过多的情绪显露,只是说:“那你好好留着吧。”他顿了顿,又说,“我那里还有,你等一会儿跟我回一趟出版社,我都清出来给你。”
面对蒲熠星困惑的目光,石凯揉了揉额角。“我和医生想过很多办法了,韬哥自己的内心防线设定得太高,我们想进去都进不去。”他解释道,“但说不定你可以。”他笑笑,是无奈又可悲的笑容,“我们没有更多的选择,只能每条路都试探地走走。”
“万一呢。”
万一就找到了正确的路,万一你就是那个正确的、知道怎么翻越围墙的人呢。我们和你一样,恰好都希望郭文韬好,所以我们不能放过任何一个万一。
石凯抱着一个纸箱,敲了敲蒲熠星的车窗。蒲熠星没有跟着编辑进到出版社去,他虽然不比周峻纬出现在荧屏上的次数多,但接受的大大小小访谈也不少,被认出来只会给石凯和郭文韬添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