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露入喉的瞬间,暖意便顺着喉管蜿蜒漫开,如溪流淌过四肢百骸,那些盘踞在肌理间的刺骨寒意,终于像春雪般渐渐消融。梦宇烨望着杯中晃动的篝火倒影,梦里紫鸾被尖刺洞穿的画面却骤然翻涌,心脏仍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闷痛得发慌。“这梦……实在太真了。”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沿,声音带着未散的沙哑,“清姑娘,您可知‘蚀音使’?”清引者闻言猛地抬眼,眸中满是惊色:“什么?蚀音使!竟会是她……”梦宇烨见她脸色骤变,惊惶中透着几分难掩的惧意,忙轻声唤道:“清姑娘?”“抱歉,星灵师,我……”清引者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神色复杂地欲言又止。
“清姑娘若是不便言说,不必勉强。”梦宇烨语气温和,眼底并无半分探究,“我不是爱刨根问底的人。”清引者转过身,望着篝火旁袅袅升起的青烟,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发颤的冷意:“蚀音使最擅揪出人心底最软、最脆的地方,再将那点痛无限放大,她比淬了毒的魔鬼还要可怕。”话音落时,她忽然侧头看向梦宇烨,目光复杂:“星灵师,你……当真能行?”未等他回应,清引者又蓦地转回头,语气仓促:“抱歉,我尚有私事需处理,让星乐陪在您身边吧。”话毕,她周身泛起细碎的音符微光,身形转瞬化作一缕流光,消散在夜色里。梦宇烨望着空荡的原地,郑重地欠了欠身,眉宇间满是敬重。
梦宇烨望着清引者消失的方向,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她话音里未散的轻颤。他眉峰微蹙,心头悄然浮起个念头:“莫非……她与蚀音使之间,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渊源?”可这念头刚冒出来,他又下意识对比起两人——一个温润沉静,一个阴鸷狠戾,分明是云泥之别。他猛地摇了摇头,低声否定:“不对,她们性子截然不同,绝不会有关系。”“姐姐她……好像一直有心事。”星乐抱着膝盖蹲在篝火边,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冷却的灰烬,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梦宇烨缓缓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抬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语气温和:“小星乐,倒是很懂姐姐。”星乐抬眼望了他一下,又迅速转回头,指尖仍在灰烬里划着圈:“自从黑雾漫过这片大地,她就总这样走神,有时候能对着篝火呆坐一整晚。”梦宇烨的手顿了顿,目光落在跳动的余火上,轻声道:“清姑娘既要护着你们,又要等着清乾扇的消息,这些日子定是熬得辛苦。偶尔松口气,没什么要紧的。”
星乐的指尖在冷寂的灰烬里缓缓游走,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线——那痕迹浅淡如蛛丝,却带着几分不肯消散的执拗,像道结了痂、却总在阴雨天隐隐作痛的旧疤。“可她昨晚对着溶溶月光,翻来覆去就念着‘快了,就快了……哪怕拼到魂飞魄散,也得回到从前的样子’……”话音还没落地,他忽然狠狠捂住嘴,喉间的哽咽被硬生生堵回去,指节泛白地攥住梦宇烨的胳膊,声音里带着未平的颤意:“我……我带你去瀑布!那水有定魂的力道,说不定能帮你稳住心神!”梦宇烨望着他眼底藏不住的慌色,自然懂“魂飞魄散”四个字在星乐心里压着多大的分量。他没多说什么,任由少年拉着自己往前奔,前方紫鸾展开青蓝色羽翼引路,翅尖扫过挂着晨露的枝叶,溅起一串细碎的水珠,落在两人衣摆上。
越往深处走,空气中的水汽越浓,隐约的水流轰鸣从远处传来,带着种能涤荡心尘的沉厚力量。“就是这儿了!”星乐猛地停步,指着前方悬崖垂落的水幕,“小哥哥,你坐那块平整的石头上,让水流从头到脚浇下来就行!”梦宇烨沉吟片刻,眼底浮出几分了然:“这倒真是个淬炼神魂的好法子。”他抬手揉了揉星乐的头顶,语气带着安抚:“好,我现在就试,你别走远。”星乐乖乖点头,梦宇烨轻拍紫鸾的背,将它收进虚空。刚在瀑布下的石头上坐定,整座山崖突然发出一阵剧烈轰鸣,他身后的崖壁竟缓缓隐去——下一秒,一道清润的水流从半空倾泻而下,“哗”的一声将他裹住。水珠顺着发梢滴落,梦宇烨舒了口气,眼底的倦意散去不少:“果然管用,方才那阵心悸,稳定了不少。”
梦宇烨褪去外衣,任由瀑布水流如银白丝绦般缠上周身——那水带着清月落涧的凉润韵律,从发顶顺着肌理缓缓滑过,像双温柔的手,将心底残存的恐慌与滞涩一并冲散。他闭上眼,耳畔是瀑布砸向深潭的轰鸣,那沉厚的声响竟渐渐与胸腔里的情绪波动叠在一起,恍惚间,连体内血液奔涌的轻响都清晰可闻。梦宇烨就这般静坐着,一边承接水流的冲刷,一边默默调整气息,昼夜交替也未动分毫。
不知过了多久,指尖忽然触到异样的滞涩——水流竟变得浓稠起来,没了先前的清冽,也失了清脆的声响,反倒像掺了油浆般黏腻。梦宇烨猛地睁开眼,瞳孔微缩:“是黑雾!”“这里怎会被黑雾侵染?星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扬声发问,可回应他的只有水流哗哗的声响,再无半分少年的动静。“星乐!星乐你在哪儿?”喊声穿透水幕,依旧石沉青潭。就在心尖发紧的瞬间,胸口突然亮起一道淡光,一个“熊”字若隐若现。下一秒,蚀音使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径直钻进耳中:“小子,才过去多久,就把老娘忘得一干二净了?!”
“要不老子帮你琢磨琢磨?不用谢啊!”蚀音使的声音裹着几分玩味,又添了丝挑衅。心口的“熊”字骤然迸发出刺目的黑白光晕,先前在那片混沌世界里的种种画面,正一帧帧清晰地撞进梦宇烨脑海。与此同时,周身水流的黏腻感愈发浓重,那些黑雾竟像活物般顺着肌肤纹路往毛孔里钻,裹挟着能冻彻骨髓的寒意,直往骨头缝里渗。梦宇烨指尖疾点眉心,音善印的青光骤然在体表炸开,如利剑般将缠上来的黑雾逼退三尺。“不过是个好看不中用的破印记,真当有了它,就能万事大吉?”蚀音使的嗤笑刚落,心口的“熊”字突然化作漩涡,竟将四散的黑雾与瀑布水流搅缠在一起,凝出泛着腥臭的黑水——那些黑水如附骨之疽,瞬间黏在他周身,死死扒住不放。刺骨的蚕食感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梦宇烨牙关紧咬,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眼底反倒清明起来:“不过是些蛊惑人的幻觉罢了。小紫好好的,星灵们也都安然无恙,想乱我心神?没门!”
“呦,心气倒下去不少!”蚀音使的声音淡得像层薄烟,下一秒就裹上了尖锐的讽刺,“蛊惑?这可不是什么蛊惑——都是实打实正在发生的事!”他顿了顿,刻意放缓了语调,字字往梦宇烨心口扎:“还有你那只鸟,先前没跟你融在一处,自然能躲个清闲。可你想想,它方才被你收进虚空的那一刻起,你觉得它还能有命在?”“哼!若真如你所说,我与它心神相连,力量早该骤降了!”梦宇烨冷嗤一声,语气里满是笃定。心口的“熊”字微微颤了颤,似是蚀音使露出了几分疑惑。“看你这模样,怕是什么都不清楚——我和小紫之间的联系,远非你能揣测。”梦宇烨抬眼望向黑水弥漫的虚空,声音冷了下来,“识相的,就趁早知难而退。”
“哼,真是头自作聪明的蠢猪!”蚀音使的声音裹着冰碴子,淡得却像淬了毒的针。“小子,很多事得眼见为实,不能全凭感觉——不然你……”话音未落,梦宇烨突然闭上眼,周身气息骤然沉敛。蚀音使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只剩一句含着怒意的嗤骂,消散在水汽里:“哼,不过是个无能的莽夫!”周遭的水流重新落在身上,没了先前的黏腻刺骨,只剩清清爽爽的脆响,顺着肌肤滑过,瞬间冲散了所有滞涩。梦宇烨唇角微扬,语气里满是笃定:“切,从头到尾,不过是场虚幻的泡影罢了!”随着水流一遍遍冲刷,心口那枚纠缠许久的“熊”字终于化作点点微光,被彻底冲散。耳际隐隐传来星乐清脆的笑声,混着追逐小鱼的嬉闹声——梦宇烨长舒一口气,彻底放下心防,沉下心神,继续借着瀑布的力道淬炼神魂。
水流如琴键上跃动的音符,一遍遍叩击着筋骨,将那些潜藏在神魂深处的浮躁与疑虑,涤荡得干干净净。梦宇烨的气息愈发绵长,每一次吐纳都与瀑布的轰鸣共振,额间的音善印泛着温润的青光,与水幕折射的阳光交织成环。他能清晰地感知到,体内的源力正在悄然蜕变——不再是初来时的生涩涌动,而是化作了深潭般的沉静,却在沉静之下藏着奔涌的力量。这是淬炼的真谛:不是硬抗水流的冲击,而是让自身融入这股力量,借天地之势,成己之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