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惧，陪伴

青云门 小竹峰

张小凡不知道上一次心跳的这么快是什么时候了，御剑落地，深吸一口气，向里走去。

水月就等在不远处，看到张小凡来了，仿佛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一般，嘴角颤抖说道：“张师侄，对不起……”

张小凡心中焦急，仍是停下来耐心道：“没事的水月师叔，赶紧带我去看看雪琪吧。”

水月点了点头，带着张小凡到了那一间熟悉的房舍前，轻轻敲了敲门，低声说道：“琪儿，张师侄来了。”

房内，似乎犹豫了一下，答道：“请进吧。”

熟悉的人就在眼前，背对房门而坐，清冷孤傲如高耸入云的雪山，张小凡强忍心头情绪，唤了声：“雪琪……”

陆雪琪慢慢转过身，神情比那万载的冰霜更冷，正色道：“张师弟，注意言辞。”

张小凡伸在半空中的手僵住，那神情，那言语，如一把利刃，直直刺进了胸膛，是何等钻心之痛，不流一滴血，却痛到难以呼吸。

恐惧，真切的恐惧，难以言说的恐惧，即便是面对着那八荒火龙，生死近在眼前之时，张小凡也没有感受到过类似的情绪，但此时，张小凡彻底明白了恐惧是一种怎么样的感受。

她不在了，这不是她。

颤抖着的呼吸，心跳似都停了下来，张小凡将手放下，强行挤出一个笑容道：“陆师姐……你没事就好。”

“我就住在隔壁，有什么事都可以找我帮忙。”张小凡缓缓闭上了眼，身体仿佛已经感受不到周遭的温度。

“恩，谢谢，不劳费心。”陆雪琪平淡道，呼出的气中，都有着异常的冰冷。

言多必失，张小凡不敢操之过急，缓缓向后退去，临走之前，最后看了一眼陆雪琪，眼中凄厉，痛苦，隐隐有着一丝泪光，残留着的，还有一丝深深地眷恋。

陆雪琪看着那多种情绪交杂的眼神，眸中的景色似乎亮了一瞬间，呆滞片刻后回过身去，似乎深心之中不愿见到张小凡那凄惨的眼神。

张小凡没有注意到陆雪琪刹那间的异样，已经退出了房间，双手扶在门上，头埋在手中，片刻后转身离去，身形脚步都有些不稳。

在身后，不发觉，最残忍，无情界限，将希望，掩埋枯竭。

没走太多步，张小凡再也忍不下去，随意找了棵泪竹倚靠坐下，双眼中苍白无神，浑然不知泪水已经潸然而下，身躯在这明媚的早晨，摇摇欲坠。

雪琪……雪琪

一片灰暗的景色，张小凡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晕过去了一会，只知道再睁开眼时，才看到世界原本的样子，牙齿紧咬着，将情绪狠狠压了下去。

我要，把她，找回来。

水月找来之时，张小凡已经恢复如常了，不等水月开口询问，张小凡坚定说道：“水月师叔，无论如何我都会把雪琪找回来的，还请去大竹峰给我师父师娘告知一下，我要在此长住一段时间。”

水月别无他法，只能将一切托付给张小凡，缓缓说道：“琪儿，能有张师侄你这样的伴侣，实乃一生之幸，我会去说一声的，一切都靠你了，其他事我都会帮你处理好的，琪儿就拜托你了。”

“我会的，谢谢师叔。”

水月走后，张小凡一跃起身，找到文敏，询问起小竹峰的日常。

文敏看着强撑一副坚强模样的张小凡，说不出口安慰之言，缓缓说道：“虽然这几天师妹情绪不正常，但还是和我们一同做功课的，早晨都在前院招呼我们修行，下午和晚上都待在她的房间里。”

张小凡思索片刻，说道：“正午还请师姐一定把雪琪留下，吃个饭。”

文敏忽的想起来，微微欣喜道：“对对对，师妹她很喜欢你做的菜的，要啥我们都去帮你买，师弟你多陪陪师妹。”

张小凡摇了摇头，这样也只是苦中作乐而已，谁也不知道有没有用，没办法也得当办法用。

再确认一遍事情后，文敏离开去做些准备，张小凡呆站在原地，朝着陆雪琪房舍的方向看了看。

伤离别，离别殇。

近在眼前，咫尺天涯远，最是伤心人。

次日

陆雪琪一如往日地推开房门，房门前已经备好了一顿清淡丰盛的早餐，陆雪琪向一旁已经空无一人的房间瞟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端起了早餐边走边吃。

轻轻的脚步声走远，张小凡偷偷摸摸从暗处走出，看到了被拿走的早餐，不免心中一喜，两步并作一步朝着小竹峰前院走去。

前院处，自从水月重伤之后陆雪琪便负责起了峰内弟子的修行，对陆雪琪十分熟悉的姐妹们这几日都清楚地感受到了她的异样，文敏偶尔前去相劝，但也没有办法缓解情况，此刻的前院，仍是有些冷冰冰的感觉，一如陆雪琪现在的脸色。

往日的陆雪琪与小竹峰的弟子关系极好，即便是一起修行也十分轻松，随意地开开玩笑也是常有的事，这些天却都噤若寒蝉，仿佛是第一次见到水月大师一般。

早课开始后不久，张小凡才现身，身为一个道行高深的厨子，只一眼就确定了陆雪琪一定是吃过早饭的，不过以她的性子，倒是不知道把餐具放在了哪。

陆雪琪感知微动，向后看了一眼，冰冷的眼神让张小凡不自觉地闪躲，不敢过多对视，随意找了个地方坐下修行。

陆雪琪也找不出什么理由赶他离开，虽然没看见人影，但任谁都知道那早饭是张小凡做的，也就任由张小凡留在此地。

张小凡的心思没那么容易平静下来，佯装闭着眼，实则一直感知着陆雪琪的一举一动，既然陆雪琪没有明显排斥自己的行为，那就是极好的消息，看来这‘三寸天心’并非无药可救。

陆雪琪飞速完成了早课，原地盘腿坐下，默念了一段咒语后，发丝根部泛起一阵微微的蓝光，张小凡立刻睁眼，心知肚明这是‘三寸天心’催动时的异样，下意识站起身，向前走了两步，忽的脚步停下，想不出什么措辞来劝说陆雪琪

犹豫片刻后，张小凡觉得还是要去尝试一下，缓缓走到陆雪琪面前坐下，陆雪琪双目微微一眼斜视，挪开了几个身位。

张小凡试探说道：“陆师姐，这个真诀，还是不要多用为好。”

“无妨，不会影响到我。”陆雪琪一句话将张小凡回绝道。

喉中干涩，那断冰切雪般的言语，一瞬间凝结了空气，张小凡长叹一声，感受着陆雪琪身上汹涌澎湃的元气波动，强行编了一个理由道：“陆师姐，你这样的修为提升速度，我追不上的，可能难以配合你施展‘行道’剑诀。”

说罢张小凡仰头望向空中，神情落寞，离开了陆雪琪身边。

若教眼前无离恨，不信人间有愁苦。

不曾看见，我的眼，我的双手，是否冰，是否空悬无所依。

身后的陆雪琪用余光多看了一眼那身形之间有些孤独的男子，不知何时心中一痛，眼睛继续闭上，似乎不明白这种莫名情绪为何而生，只是，发丝之间，那冰寒摄人的蓝色，悄无声息地褪去了一点。

正午未到，张小凡悄然离开了此处，文敏看着张小凡身形隐去，深吸了一口气，向陆雪琪走去。

半个时辰后，张小凡坐在一张桌子前，焦急地等待着，一阵低低的脚步声响起，张小凡第一眼看到的便是那跟在文敏身旁的清冷女子，压抑着自己没有露出过多情绪，微微一笑，邀请众人入座。

所有人几乎都是装出一副平常模样，即便是这般极其诱人的饭菜，众人也尝不出什么味道，思绪，余光，都注视着陆雪琪。

直到她第一次动筷，第一次下咽。

好在文敏早就叮嘱过其他人，不然此刻只怕一定会有人喊出声来，张小凡见陆雪琪有所动作，这才坐下，文敏招呼着众人。

没有言语的饭桌上，也会有着别样的情绪吧。

张小凡每时每刻都在注意着陆雪琪，直到她用完午饭离去，文敏悄悄看了张小凡一眼，他的眼神，仍是凝望在那个空位之上。

自此之后，张小凡也注意到了陆雪琪并没继续使用‘三寸天心’进行修行，心中最大的隐患放下，轻松了许多。

张小凡重复着早饭，修行，午饭，偶尔能和陆雪琪说上几句话，日复一日，陆雪琪仍是没有明显好转的迹象，只是态度言语之间，稍微没有那么冰冷了，隐约之间，似乎有了一丝丝人情味。

但那，终究不是她，不是那个深爱之人。

黑白更迭，一个月，静静地晃过。

这微凉仍在的正午，飘飘而下的皑皑白雪，似乎让心间更冷一些，何时，才能看见阳光呢？

午饭之后，众人已经散去，张小凡坐在原处思索了很久，终是决定，走出更激进的一步。

失败了又如何呢，张小凡眼神中的犹豫渐渐散去，向陆雪琪的房舍走去。

这一次没有成功，还可以再试一次，一直试下去，一直等下去。

天长地久有尽时，此情绵绵无绝期。

自己，早已离不开她了，那个深深镌刻于心间的女子啊。

抽签台上的初见，情意初动；

死灵渊下的扶持，命负彼此；

流波山下的雷雨，并肩承受；

玉清殿上的直言，此情难忘……

背影，孤单，遥远，光出现，消失不见，

永不后悔。

白雪，明月，翠竹，不及我，一世等待，

无瑕纯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