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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苏珊莎莉

我一路反抗着,这在以前我从来都没有过的,可是这样一来大大增加了雪莉和米娅对我的恐惧。事实上,我确实有点失常,或者像法国人常说的那样我有点不自制了。我意识到,一时的反抗难免会使我遭到种种别出心裁的的惩罚,因此,我像所有反抗的奴隶,一样决定豁出去了。

“抓住大小姐的胳膊,米娅小姐,把大小姐提起来。大小姐疯了。”

“冷静点,大小姐!冷静点,大小姐!”米娅嚷嚷道,“多吓人的举动呢,大小姐,你居然动手打起了一位年轻的小姐,你母亲的养女,你的妹妹来了。”

“妹妹!她怎么可能是我的妹妹?如果她是我的妹妹,难道我是贫民窟的流浪汉吗?”

“不,你怎么可能是贫民窟的流浪汉呢?你可是继承人,不过某些方面你确实比上流浪汉,你白吃白住不干活,光靠莎莉夫人来养活,得了,坐下,好好冷静冷静吧,大小姐。”

这时,他们已经把我按在了之前,我坐的那把椅子上了。我不肝的,像弹簧一样蹦了起来,她们用两双手立即抓住了我。

“大小姐,你要是不肯乖乖坐着,就别怪我俩把你绑起来了。”雪莉说,“米娅小姐,你身上有没有带麻绳,大小姐,上年纪了,普通的绳子,她很容易就能挣断的。”

米娅小姐动手从早餐室里找有没有可以用的绳子,捆绑前的准备,以及其中包含的新的耻辱,使我激动的情绪稍稍有所减弱。

“别找了。”我喊道,“我不动就是了。”作为保证,我双手就背在了椅子的后面,就像是被一条隐形的绳子给束缚一般。她和米娅小姐抱着胳膊站在那儿,板着脸,不放心的朝我打量着,好像还不相信我的神志完全正常。

“这是大小姐第一次发怒,大小姐以前从来都不会这样子的。”临了,雪莉终于转过头,对那个侍女说道。

“可是大小姐那个暴脾气一直都是这样子的。”对方回答说,“我常常和夫人说起,大小姐的这个情况,夫人也是相对比较认可的。她是一个一点就着的火药桶 ,我从没见过,像她这个年纪的小女孩,竟会这样充满戾气。”

雪莉没有接腔,但烧过一会儿她就冲着我说道:“你得放明白点儿,大小姐。你受着莎莉太太的恩惠,是她在养活你;她要是想把你撵出去,随时都可以。但是当他把你撵出去,你就只好回你那个父亲那边去了。”

对此我无话可说,这些话对我来说并不新鲜,打从我被母亲从父亲那边领过来的时候就听惯了,诸多如此的暗示。这种指责我,靠人养活的话,在我耳朵里,已经成为了意思含糊的老生常谈了。尽管听了让人非常痛苦,非常难受,却又让人有点似懂非懂。米娅小姐也附和说:“你别因为太太的好心,把你从你那个无用的父亲那边领了过来,就以为可以高枕无忧了。太太只是因为只有你这么一个亲生的女儿,并且不会再婚了,所以才把你带了回来。你应该谢天谢地你没有别的兄弟姐妹,你将来可是会有很多很多钱,可她们连一个子儿也不会有。你不能把她们和你相提并论,她们是什么?她们是粗人。你跟她们计较,最后被降低的,还是你的身份。你应该隐忍顺从,尽量低调行事,这才是你身为继承人的本分。”

“我们跟你说这些,全都是为了你好,”雪莉接着说,口气温和了些,“大小姐,你也该学乖一些了,多讨太太欢心,那样也许你还能在这个家里继续呆下去。要是你再粗暴无礼,使性子,我敢说太太准会把你撵出去的。大小姐,你在本质上和那些养女女并无区别,有的只不过是多了血缘这一层身份罢了。”

“再说,”米娅说,“上帝也会惩罚你的,会让你在使性子的时候突然死去,到时候,我看你会上天堂,还是下地狱!行了,雪莉,咱们走吧!随她去吧,反正我说什么她都不会对我有好感的。大小姐,等是你一个人的时候好好做做祷告吧!你要是再不忏悔,说不定会有什么怪物,从烟筒里钻出来,把你抓走嘞。”

她们走了,关上了门,走的时候还夺走了我手上的那本书,还上了锁。

早餐室是庄园里的第二个书房,难得有人会在这里看书;真的,从来不见得有人会来这里看书,除非是偶尔有一大批客人来到德克萨斯府来,集中就会有一些有闲情逸致的客人,会来到这边看书。不过早餐室的书却是宅地里最多的,楼上书房里的书都没有这边的多。从门口到旁边的承重墙都是书柜,挂着金黄色的丝制挂饰,让人误以为书柜就是承重墙;两个大窗子百叶窗总是垂下,用同样的料子的窗饰和窗帘半掩盖着;地毯是褐红色的,床脚边的桌子上也铺着深红色的桌布;墙是淡淡的黄褐色,稍微带点儿棕色;橱柜、桌子、椅子都是乌黑油亮的老红木做的;桌子上的摆饰堆的高高的,上面铺着雪白色的餐布,在周围的深色陈设中显得耀眼而突出。同样招眼的是桌子中央放着的一个花瓶,也是白色的,中间还插着一朵玫瑰,我觉得它看上去,就像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了那样突兀。

因为现在已经入冬了,所以这屋子很冷,由于离儿童室和厨房都比较近,所以这儿有时会比较吵闹。但因为极少有人进来他显得庄重严肃,只有女仆,每逢星期六到这里来把,一个星期内积在,桌子还有椅子上的灰尘擦去,莎莉太太则每天都要进来几次,查看一下橱柜里一个秘密抽屉里的东西,那里存放着各种各样的羊皮纸文书契约,她的首饰盒,还有父亲的一张照片。而早餐室的秘密就在父亲这位伟大的人身上,也正是这一魔力使得这间屋子,尽管富丽堂皇,却如此荒凉冷落。父亲已经离开有十年了,他当年就是住在这间屋子里的。他的照片也放这儿,但是他却从这里离开了。从此以后这间房间就有了一种莫名哀伤的气氛,使得人不常到这儿来了。

雪莉和恶毒的米娅小姐让我一动不动的坐着的,是之前放在窗台边的那张椅子,是之前我坐着的椅子。我面前,是那张巨大的餐桌,我右边是黑幽幽的高大的衣柜,微弱、斑驳的反光是是必出的光泽,摇曳变幻;后面是遮挡住的窗户在两个窗户中间,有一面大镜子,他重现了,前面餐桌和整个早餐是空荡荡,荒凉的景象。我拿不准,她们是否真的把门锁上,因此,待我稍敢动弹时,就起身过去看了看。天呐,真的锁上了。连牢房也不会关的,这么严实。我反身往回走时,不得不从那面镜子面前经过。我的目光给吸引住了,不由自主的探究起,镜中映出幽浑景象来。在那片虚幻的深景中,一切都显得比现实更为冷漠,更为阴暗。里面那个瞪眼盯着我的古怪的小女孩儿,露出苍白的脸和胳膊,在一片死寂中,只有那对毫无生气的眼睛,在不停的转动,看上去真像一个将死之人。我心里感到十分悲凉,这个小女孩就像是一个死人一般,半死不活的一个小鬼,就像雪莉在晚上讲故事,所描绘的那样。从荒野杂草丛生的幽谷中钻出,出现在夜行旅人的面前。我回到了,我的高椅上。

那时候我很迷信,不过这会儿它还没有完全上风,我的火气正旺,反抗的奴隶的那种怨恨情绪还在激励着我,要我向可怕的现实低头,但那就得先堵住我回顾往事的急流。

里琪的凶暴专横,其他女孩儿的傲慢冷漠,母亲的偏心,仆人们的厌恶,所有这一切就像污井里的淤泥成渣,在我乱糟糟的脑海里翻腾了,我为什么老受折磨,老受欺辱,老是挨骂,老是有错呢,为什么总是不讨人喜欢?为什么我竭尽全力想赢得别人的好感却总是白费力气呢?丽茜既任性又自私,却受人尊敬。米琪脾气坏,刻薄,恶毒,老是爱惹事生非,蛮横无理,可大家都纵容她。她的美貌,她红红的双颊和与母亲一样,金黄色的卷发。似乎能让每个见了她的人都喜欢她,还因此原谅她的任何一个缺点。这一点我就没有,我没有继承母亲那金黄色的,虽然我的头发也有些自然卷,但我继承了来自父亲那黑幽幽的头发,我和母亲相似的地方很少。至于里琪,谁也不会去违拗她更不会去惩罚她,尽管她扭断鸽子的脖子,弄死小麻雀,放狗去咬羊,摘掉温室中葡萄藤上的葡萄,掰下花房里珍贵花木的幼苗;她还管我母亲叫老太婆,有时还因为母亲和她有一样的黑皮肤,而侮辱我母亲,对我母亲的话,全然不听,不止一次撕坏和弄坏母亲丝绸衣服,可母亲依然喜爱她,仍然当她是自己的心肝宝贝。而我,虽说小小心心,不敢犯一点错,可从早到晚依然成天被说成,德不配位,粗俗粗鄙,不配为继承人。

因为挨了打,又跌倒在地,我的头非常疼痛,伤口还在流血。里琪粗暴的打了我,没有人责怪她,而我为了让她以后不再干出这种不理智的暴行,却受到了众人的责难。

“不公平!——不公平啊!”我的理智告诉我说。在痛苦的刺激下,我的心智早熟了,一时变得坚强有有力。同时被激起的决心,也在怂恿我,采取某种不同寻常的方法,来逃脱这难以忍受的迫害,比如逃跑或者,万一逃跑不成,从此就不吃不喝,一死了之。

在那个凄惨的下午,我的心灵是多么惶恐不安,我的脑子里,是多么混乱,我的心中是多么愤愤不平啊,然而这场心灵上的搏斗又是多么盲目无知啊,我无法回答,内心不断提出的这个问题为什么我会过的这么苦,如今隔了——我不愿说,隔了多少年我才看清,这一回事。

在德克萨斯府,我和谁都合不来,我和那儿的人都不相像。我跟母亲,或者是她的那些养女,或者是她宠爱的仆人,没有一点儿一致的地方。如果说他们不喜欢我,那么老实说,我也一样不喜欢他们。对他们来说,我是一个异类,无论在发脾气,能力或者爱好上都跟他们截然相反,我是一个没有什么实际用途的花架子,既不会给他们带来好处,也不能为他们增添乐趣,我是一个害人精,浑身全是愤怒,他们的对待,鄙视他们的见解的霉菌,对我这样一个跟他们中间哪个人都没法很好相处的人,他们自然也就不会去关心爱护。我知道,如果我是乐观开朗,无忧无虑,美丽活泼的小女孩——哪怕同样是寄人篱下,无依无靠——母亲就会满意一点儿,会对我比较容忍,她的养女们也会对我真诚友好一点,仆人们也就不会在儿童室里动不动把我当成替罪羊了。

早餐室里的光线开始逐渐暗淡,已经过了四点了阴存的下午正逐渐变成凄凉的黄昏。只听的雨点仍在不停的敲打着楼梯间的窗户,风还在,宅子后面的林子里呼啸,我渐渐的变得像一块石头一般冰凉,我的勇气,随之消失,我惯常的那种自卑缺乏自信,灰心沮丧的情绪,像冰水一样浇在我那行将熄灭的怒火上。人人都说我坏,也许我真的很坏。刚才我想起了什么念头呀,竟想要让自己饿死,这当然是个罪过,而且我是真的想死吗?难道德克萨斯府教堂圣坛下的墓穴真的那么诱人?听说外公就葬在那样的墓穴里,这一念头,又引得我想起他来。我越想越害怕,我已经记不得他了,不过我知道他是我的亲外公,我母亲的父亲。是他在父亲虐待我的时候,把十分可怜的我带回了德克萨斯府。他临终时还要求母亲答应,一定要好生对待我把我抚养成人。母亲也许认为自己已经遵守了这一诺言,我觉得就她本性而论,她确实做到了他的许诺。我毕竟只是她前夫的孩子,和她只是有血缘关系罢了,我只是一个碍手碍脚的拖油瓶,怎么能让她真正喜欢呢?由一个强迫许下的诺言束缚着,被迫做一个自己前夫的孩子的母亲,眼睁睁看着一个与自己格格不入的人闯进自己的家庭小圈子,而且还要继续一直赖下去,这准是一件让人最厌恶的事。

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奇怪的想法,我毫不怀疑,从不怀疑,要是外公心在还在,他一定会待我很好的。这时我坐在那儿,仰望着巨大的餐桌和昏暗的墙壁,偶尔还不由自主的朝着那面隐隐发亮的镜子,看上一眼。开始了,想起了以前听说过的关于死人的事,据说要是有人违背了死去的人的遗愿,死去的人在坟墓里也不会安宁,他们会重返人间,惩罚违背誓言的人,会为受到虐待的人报仇。我想外公的灵魂一定在为他外甥女受到虐待而恼火,说不定会离开他的住处,不管是在教堂的墓地里还是在不为人知的阴曹地府来到这屋子里,忽然出现在我的面前。我擦,去眼泪忍住抽噎,生怕一流出悲伤欲绝的模样,就会招来某种超自然的声音来安慰我。或者昏暗中引出一张光晕环绕的脸,带着怪异怜悯的表情,俯视着我。这一念头,按理说能给人带来安慰,可是我觉得要是真的出现那种情景,那我可就吓坏了。我用尽全力来打消这一念头,拼命让自己镇静下来,我甩开挡在眼前的头发,抬起头,尽量撞起胆子朝着这间黑咕隆咚的屋子,四周张望,就在这时一道亮光照射在墙上,我暗自思索着,会不会是从窗帘缝里透过来的月光,不对,月光是不会动的,而这道亮光却在移动,就在我盯着它看的时候,它一下子溜到天花板上,在我的头顶晃动。要是换了,现在我准能马上猜到这,亮光,多半是穿过草地的人手中提着的灯,发出来的,可当时我满脑子想着都是吓人的,是神经已经极度紧张,竟以为这道,迅速跳动的亮光,是从阴间传来的鬼魂,要出现的症状。

我的心砰砰直跳,脑袋发热,耳朵里充满嗡嗡声,我认为这是,翅膀扑动的声音,这时仿佛有什么东西靠近我的身旁我感到压抑感到喘不过气来,我再也受不了了,我起身冲到门边不顾一切使劲摇动门上的锁,门外过道传出,想念奔跑过来的脚步声,钥匙转动了一下,雪莉和米娅走了进来。

“大小姐,你病了吗?”雪莉说。

“多可怕的声音,简直把我的耳朵都给震聋了。”米娅大声嚷道。

“放我出去!让我回房间去!”我喊道。

“干吗?什么东西伤着你了?你看到什么了?”雪莉又追问道。

“哦,我看到了一道亮光,我知道鬼就要来了。”这时我已经抓住了雪莉的手,她也没有把手缩回去。

“她是故意这么大声嚷嚷的。”米娅带着几分厌恶,断定说,“瞧她嚷的多凶啊!若她真的是犯病了,那倒还情有可源,可是她只不过是想要把我们引到这里来,我知道她那套鬼把戏。”

“这是怎么回事?”又一个声音厉声的问道,是母亲,从过道里走了过来,松开的帽带飘动着,衣服沙沙作响。“米娅,雪莉,我想我已经吩咐过你们,要让大小姐呆在早餐室里,直到我来找她。”

“可大小姐叫的太凶了,太太。”雪莉解释说。

“让她去。”这是唯一的回答,“别抓住雪莉的手,小东西,放心吧!我这人是很公平的,这一次不只是你一个人受罚,你用这样的办法是出不去的。我有责任让你明白,耍花招是没有用的,你现在还得在这呆上一个小时,只有等到你老老实实,文文静静,想起作为一个继承人,该有的责任了,我才会放你出去。”

“哦,母亲,可怜可怜我吧,饶了我吧,我受不了了,用别的方法惩罚我吧,这会要了,我的命的,要是……”

“闭嘴,你这样胡闹,真不像是一个继承人。”毫无疑问,她心里也总是这么想的,在她眼里我是一个粗鄙不堪的女孩,她真的把我看成那种乡下满心丑恶,心灵卑鄙,粗鄙不堪的乡下丫头了。

这时我已经悲伤到了极点,痛哭不止,母亲见了很不厌烦,等到雪莉和米娅一走,就二话不说猛地把我往早餐室一推锁上了门,不再跟我多费口舌。我听到她匆匆离去,他走后,我胸口开始喘不过气,心脏剧烈跳动,好像有块巨石压着我不让我喘气,我有点呼吸不过来了,后来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想我大概是昏过去了,这场风波,以我失去知觉,心脏病犯了,做了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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