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品儒按照那个号码发来的地址赴约。
地址指向城西一家老旧茶馆,藏在居民区深处,门脸窄得只有一人宽,招牌上的漆都斑驳了。品儒推门进去,铃铛响了一声,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老花镜的掌柜,头也不抬地摆了摆手示意往里走。穿过一道昏暗的走廊,最里面那间包厢的门半掩着。
品儒推门进去,一个人坐在窗边的茶台后面。
对方站了起来,朝品儒伸出手。"初次见面,鄙姓顾,顾长青。"
品儒握住那只手,扫了一眼眼前这个男人。四十出头,灰色夹克,黑框眼镜,看起来很普通的学者面相,但指腹上有薄茧——那种长时间握笔或者长时间翻文件的茧。他注意到对方的眼镜镜片在光线变化时变色,是那种自带防蓝光涂层的办公室标配。
"顾先生做什么行业的?"
"做审计的。"顾长青坐下来给品儒倒了杯茶,动作熟练,不卑不亢,"前几年给维纳斯做过一次财务尽调,发现了一些有意思的东西。"
品儒端起茶杯,没有喝。"所以你盯上艾利了?"
顾长青推了推眼镜,笑了一下。"我是盯上那笔钱。三千万的境外走账,洗了好几层壳,但拐来拐去,最终那个池子里的水都是从旭峰建设渗出去的。有人把公司的钱变成了自己的钱,而艾利是那个运水的管道。"
"你有证据?"
"如果我没有,我不会坐在这里。"顾长青从脚边提起一个公文包,打开,取出一份装订好的文件推过来,"这是我从四个渠道交叉验证出来的部分。包括三笔大额转账的时间、经手人、中间账户。每一笔都可以追溯到白峰签署的内部批文。"
品儒翻开文件,一页一页看过去。财务报表、银行流水、公司内部审批单复印件。白峰的签名他认得——每次世娴带他回家吃饭,白峰签账单的时候就是那个字迹。飞白带勾,撇捺有力,非常标准的领导签字。
"这些东西足够让白峰进去了。"品儒说。
"不够。"顾长青摇头,"白峰签的是'投资'名目,对外可以说这是正常的资本运作。要坐实侵占,需要更多东西——比如他本人承认这是挪用,或者有证人指证他主观意图。光凭流水单,他可以说'投资失误'。"
品儒合上文件,看着顾长青。"所以你找我是因为——"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既在洪家内部待过、又有动机把他掀翻的人。"顾长青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而且你手上有些东西,比如你那个调查员查到的账户关联记录,跟我这边对得上。我们合在一起,链条能更完整。"
品儒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巷子里有猫叫了一声,很快又安静了。他看着茶杯里浮沉的叶片,叶片在热水里慢慢展开,舒展成完整的形状。
"你把这么重要的资料给我,不怕我跟白峰是一伙的?"
顾长青笑了一声。"你搬出洪家一个星期了。白峰在圈子里放话给你施压。艾利在你的伤口上发朋友圈秀恩爱。你姐在打听艾利的背景。你如果不是想反,你现在应该在别墅里给洪世娴煲汤。"
品儒没接那句话。他把文件收进自己带来的公文包里,拉好拉链。
"你需要我做什么?"
"暂时什么都不用做。"顾长青端起自己的茶,喝了一口,"你先稳住。白峰能动你一次,就能动你第二次,你现在站在外面反而是安全的。等他们下一步动作。"
"他们会有下一步?"
顾长青看了他一眼。"艾利那种人,最大的问题是他不够聪明。他以为他控制了世娴,控制了白峰,控制了三千万。他满脑子都是怎么赢你。一个满脑子只想着'赢'的人,一定会做多余的事。"
品儒点了点头,站起来。"保持联系。"
"等等。"顾长青叫住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这个你拿着。上面有我另一个号码,加密的。你走之后把它烧了。"
品儒接过名片看了一眼——一个名字、一个号码、没有公司抬头。他把名片收进衬衫口袋,推门出去。走回前厅的时候老掌柜还是头也不抬,像是对每一个钻进来的人都视而不见。
品儒出了茶馆,沿着巷子往外走。走到巷口的时候他脚步一滞——街对面的电线杆后面站了一个人,正低头看手机,但那个姿势品儒太熟了。是林家老宅的邻居陈叔,以前经常在楼下的棋牌室打麻将。
陈叔怎么会在这里?
品儒没有停步,保持着正常速度从巷口走出去,拐进主街,用余光瞥了一下身后。陈叔没有跟上来,他站在原地,把手机贴到耳边像是在打电话。
品儒上了车,关好车门,先没有发动。他从后视镜里看见陈叔在巷口站了几秒,然后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那个方向不是回林家老宅的方向。
他掏出手机翻通讯录,找到老孙的电话打过去。
"老孙,帮我查一个人。姓陈,五十多岁,以前住过林家老宅那片,经常在楼下棋牌室打牌。他现在是不是还在做棋牌室的活,还是别的地方也去?"
老孙在那头咦了一声:"你撞见他了?"
"你认识?"
"这人我不认识,但我之前查你那岳父周边的时候,注意到白峰身边的人事档案里有一个姓陈的司机,年龄对得上,照片我好像扫到过一眼。"老孙沉默了两秒,"品儒,如果他在盯你,那我建议你最近住的地方换一换。林奕那个小区太容易被蹲了。"
品儒攥着方向盘,指节微微泛白。"知道了。"
挂了电话之后他在车里坐了五分钟。五月的阳光从挡风玻璃晒进来,暖融融的,可他后背渗了一层薄汗。白峰动手了。不是大张旗鼓的威胁,是那种"不经意地派人看一眼你在干什么"的贴身盯梢。品儒几乎能想象白峰对陈叔说的原话——"帮我注意一下品儒最近的动向,我怕他在外面吃亏,年轻人嘛。"
多好听的理由。
品儒发动车子,没有回林奕家。他绕着城开了大半个小时,确认没有车跟着之后才在一家连锁酒店门口停下来。开了一间房,拿了房卡上楼,把公文包里的文件一张一张拍进手机加密文件夹里,然后锁进酒店保险箱。
做完这些之后他靠在床头,长出了一口气。
手机震了。是世娴。
这次发的不是文字,是一条语音。品儒犹豫了一下,点开了。世娴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压得很低,像是躲在什么地方偷偷录的:
"品儒,你今天跟我爸在饭桌上……他回来之后发了好大的脾气。他把书房里的东西砸了。品儒,我不知道你知道了什么,但你听我说——"
语音到这里断了。十五秒,没有结尾。
品儒把这条语音听了三遍。他听出了世娴声音里的恐惧。那种恐惧已经不只是因为"丈夫离家出走"了,那种恐惧更深,像是她忽然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她从未真正看清的位置上。
他想了想,回了三个字:"我知道了。"
再没多说。
放下手机之后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条缝。酒店楼下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色的车,车窗贴了深色膜,看不清里面的人。品儒盯着那辆车看了十秒,它不动,也没熄火。
他拉上窗帘,退回房间中央。
白峰的威胁是明面上的。艾利的挑衅是明面上的。世娴的摇摆也是明面上的。可品儒知道自己手里攥着什么。顾长青给的资料、老孙调出的转账记录、神秘人断续传来的碎片——这些东西加起来,已经是一根足够长的杠杆。
他只是还不知道,该把那根杠杆往哪个方向撬。
但他在慢慢看清。就像在暗房里洗照片,显影液里的画面一点一点浮现出来。白峰的面目、艾利的野心、世娴的懦弱、洪家外壳底下的窟窿,越来越清晰了。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顾长青的名片,看了最后一句话。放在酒店提供的烟灰缸里,打火机啪一声点燃,名片从一角开始卷曲、焦黑、化成一撮灰烬。品儒把灰倒进马桶,冲了水。
然后他躺回床上,手背搭在额头上,看着天花板。
手机又亮了。这一次是那个神秘号码,只发了五个字:
"你在酒店了。"
品儒猛地坐起来。他盯着这行字,后颈一凉。对方知道他换了酒店,知道他此刻在哪里。他不是唯一在盯梢的人,只是盯梢他的人中有一个,可能是站在他这一边的。
他打了四个字回过去:"你是哪个?"
那边回了一串:"你不用知道。只需要知道今晚别睡太死。白峰派人去了你姐家。"
品儒的心脏猛地一缩。他立刻拨林奕的电话,拨了三遍没人接。第四遍响到第六声的时候终于通了,林奕的声音劈头盖脸砸过来:"品儒!你他妈去哪儿了?刚才有人敲门说是物业检修水管,我正要开门,听见对讲机里楼下保安在喊,说根本没安排维修——我跟你说我吓得后背汗毛都竖起来了!"
品儒闭了一下眼,攥紧手机的手慢慢松开。"姐,你先别开门,锁好门,窗帘拉上。我马上到。"
他翻身下床,抓起外套往外冲。冲到电梯口的时候脚步忽然停住了——他不能去林奕家。如果白峰派人去了那里,他出现在附近只会让对方确认位置。他站在电梯口,手指按在按钮上没有按下去,站在原地做了三秒钟的权衡。
然后他松开按钮,退回房间。重新拨通林奕的电话:
"姐,听我说。你今晚去朋友家住。别回自己家,也别告诉任何人你去了哪里。我改天再联系你。"
林奕在那头沉默了两秒。"品儒,你到底惹了多大的事?"
"还没多大。"品儒靠在墙上,闭了闭眼,"但可能会变很大。你先走。"
挂了电话之后他站在空荡荡的酒店房间里,头顶的中央空调嗡嗡响着,吹出来的风带着消毒水的气味。他看着窗缝里透进来的那一线路灯的光,忽然想起顾长青说的那句话——
"艾利那种人,一定会做多余的事。"
白峰也是。派人半夜假装物业去敲林奕家的门,这件事"多余"得近乎可笑。可这份多余暴露了一件事:白峰急了。一个掌控全局的人不会用这种低级的威胁手段。他用这种手段,说明他控制的链条里出现了裂缝。
而裂缝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是品儒搬出洪家那天开始的。他不再在那个房间里当那个温顺的、沉默的、什么都不问的好丈夫了。白峰没办法再"看住"他。所以白峰慌了。
品儒回到床上坐下,这回他没有躺下去,只是靠在床头,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暗着,呼吸灯在黑暗里一明一灭,像一只眼睛。
他在那道细碎的呼吸灯光里忽然笑了。很轻,很淡,像是突然想明白了一个极其简单的道理。
他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原来你也会怕。"
"你"是谁,他没说。也许是白峰,也许是艾利,也许是那个他至今也不知道是敌是友的神秘号码。但没关系,这句话他留着——将来会有场合,说给该听的人听。
他把手机放在枕边,合上眼。
今晚不会有人敲门。他信那个神秘号码的判断。可他睡不着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终于嗅到了那股气味——捕食者在一场漫长的等待之后,猎物终于走出山洞的气味。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嘴角的弧度还在。
明天,他要重新开始"学"做一个好丈夫。好到让所有人都觉得他服软了、认输了、回到笼子里了。
然后他就会知道,笼子的钥匙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