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品儒是一个很好的丈夫。
这件事在整个洪家、在整个商圈的太太圈里都是共识。他脾气好,从不跟谁红脸,家里的事打理得井井有条,世娴加班应酬晚归,他永远留一盏玄关的灯和一杯温在保温杯里的蜂蜜水。洪国蓉不止一次在牌桌上跟别的太太说:"我们世娴啊,命好。品儒这孩子,比我家请的两个保姆都靠谱。"
这话传到品儒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厨房给世娴煲汤。白峰前阵子体检血糖偏高,医生说要控制饮食,他特意研究了低糖食谱,每周炖两次药膳送过去。林奕打电话来知道这事,在电话那头气得直拍桌子:"你伺候她全家?她给你什么了?她洪世娴连个戒指都是你挑的、你买的、你给她戴上的!"
"姐,你别这么说。"品儒搅着锅里的汤,声音很平,"她对我挺好的。"
林奕沉默了三秒,冷笑了一声,挂了。
品儒盯着被挂断的屏幕,没说什么。他知道姐姐心疼他,但有些话他没法跟姐姐讲清楚。世娴是忙,是冷淡,是经常几天不回他消息,可她半夜回家一定会先抱他一下才去洗澡,她出差回来永远给他带礼物——哪怕只是机场免税店随手抓的一条领带、一瓶香水,她也记得带。
品儒觉得自己没什么好抱怨的。他一个学设计的,毕业之后没正经上过一天班,住的是洪家的别墅,开的是洪家的车,出门被人叫"洪太太",连信用卡副卡都是世娴的名字。他凭什么不满意?
他只是偶尔——真的很偶尔——会觉得那个"永远"的承诺,好像比他想象中薄了一点。
那天下午他在收拾世娴的书房。世娴的书房一向不让别人碰,连阿姨打扫都得她在场的时候才开门。但她说今天有份文件落在书房里了,让品儒帮她找一下。
品儒推门进去的时候先愣了一下。他其实很少进这间书房,世娴说她的东西乱,怕他看着心烦。可眼前这间屋子比他们卧室还整齐,书柜上的每一册文件都按年份编号排列,桌面干净得只有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个笔筒,笔筒里三支笔整齐地插着,红黑蓝各一支。
品儒站在门口看了两秒,忽然有种奇怪的直觉——这间书房太整齐了。整齐到像是一间随时准备好被检查的房间。
他甩了甩头把这个念头赶走,在世娴说的"第二层抽屉左边那个蓝色文件夹"里找到了她要的东西。合上抽屉的时候,他的手指碰到了抽屉最里面一个硬邦邦的小盒子,抽出来一看,是个没拆封的手机包装盒。
品儒认得这个包装。他去年给世娴买过一款同系列的手机当生日礼物,但世娴说她不需要,让他退了。他当时没多想,退完货拿了现金,给世娴买了一条围巾。那条围巾她戴过一次,后来不知道放哪了。
品儒盯着这个包装盒看了三秒,放回原处,关好抽屉,拿着蓝色文件夹出来了。
世娴接过文件夹的时候看了他一眼,"翻到别的了?"
语气很随意,但品儒注意到她的目光飞快地扫了一下他空着的两只手。
"就这个文件夹。"他笑了一下,凑过去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晚上回来吃饭吗?"
"再说吧。"世娴已经低头在翻文件了,"晚上有个会。"
"好。那我等你。"
她没看他。品儒走出去,带上门,站在走廊里深吸了一口气。
那个手机盒的封膜还在,是新机。可世娴一年前就让他退了那一款。
所以这是她自己买的。什么时间买的,买了给谁用的,为什么要藏在书房抽屉最里面,她一句都没提过。
品儒站在走廊里,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站在一堵墙前面的人,墙上有一道很细的缝。缝不够大,不足以让他看见里面的东西,但足够让他知道——墙的那一边,有东西。
那天晚上世娴果然没回来吃饭。她发了条消息,"要很晚,你先睡。"
品儒回了个"好",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一个人吃了晚饭。三菜一汤,他盛了一碗饭,吃了一半就放下了。阿姨过来说"先生剩这么多"的时候,他笑着说今天不太饿。
晚上十一点,他躺上床,没睡。十二点,一点,他翻了个身。一点四十分,他听见楼下有车声。
世娴回来了。
品儒闭上眼,调整呼吸。门被推开,玄关的灯亮了一下又灭,脚步声很轻,走到床边的时候停住了。他能感觉到她站在床沿边上看着他,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她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轻轻落了一个吻,像羽毛刮过一样轻。
她起身去浴室,水声响起来。品儒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月光投下来的影子,手攥紧了被角。
第二天一早,品儒做了个决定。
他翻出通讯录,给一个很久没联系的老同学发了消息。那人姓孙,在城东开了一家私人调查事务所,名片是两年前同学会上塞给他的,品儒当时笑笑收下了,回来后顺手扔进了抽屉里。
他发的是:"老孙,有空喝杯咖啡吗?有点私事想咨询。"
那边很快回了:"哟,洪太太。难得你找我,什么事?"
品儒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帮我查一个人。照片我晚点发你。"
他放下手机,打开相册,翻到婚礼那天拍的照片。二楼栏杆旁那个暗红色的身影,他当时觉得古怪所以随手拍了一张。照片有点糊,但轮廓看得清。艾利的侧脸被灯光裁去一半,他正低着头看手机屏幕,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那一瞬间的表情被定格了——
他在笑。但不是那种朋友看到好友婚礼的祝福的笑。他的嘴角是扯着的,眼里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烧。
品儒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他把照片发给老孙,附带一句话:"艾利,男,三十四岁,维纳斯美容中心联合创始人。帮我查他过去两年跟洪世娴的交集。"
发出去之后他删了对话框。手机搁在桌上,屏幕暗下去。他坐在厨房里给自己倒了一杯冷水,喝了三口,然后去阳台浇花。
花是世娴搬进来那年买的,两盆绿萝,现在长得快拖到地上了。品儒剪了两片黄叶,心想明天该换盆了。
他做完这一切,回到屋里,在沙发上坐下。电视开着,财经频道在播洪家旭峰建设的最新项目,白峰坐在镜头前侃侃而谈,旁边的座位空着——那是世娴的位置,她今天没去发布会。
品儒看着屏幕里白峰的脸,忽然想起一件事。上个月他过生日,世娴说定了餐厅要带他出去吃,结果临出门白峰一个电话打来,说有个紧急项目需要世娴立刻去公司处理。世娴挂了电话看了他一眼,品儒说"没事,工作要紧"。世娴亲了他一下说"明天补",然后就走了。
他那天一个人在家里下了碗面,加了荷包蛋,算过了生日。
后来世娴也没补。她那周飞了趟深圳,回来的时候给他带了盒巧克力,机场买的。品儒拆开吃了一颗,剩下的放进了冰箱,现在还在那儿。
手机震了一下。老孙回了一条:"三天后给你初步结果。费用回头再说。"
品儒回了个"好"字,把手机放下。阳台上的绿萝叶子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午后阳光把水珠照得发亮。
他在那一刻觉得,自己的生活像一杯放久了的水。表面看着还是清澈的,可杯底已经沉了东西。
他不确定那个东西是什么。但他终于决定——
低头看一眼。
当天晚上世娴回来得比平时早。七点半,品儒正在厨房煎鱼,听见门响的声音,头也没回地说了句"洗手吃饭"。
世娴从后面贴上来,下巴搁在他肩上,手环住他的腰,浑身的香水味。"今天怎么这么乖?"
"哪天不乖了。"他偏了偏头,用脸颊蹭了一下她的头发,"鱼快好了,去拿碗。"
"不。"世娴把脸埋在他后背上,声音闷闷的,"抱一会儿。"
品儒握着锅铲,站在灶台前面一动不动。油烟机的嗡鸣声盖过了她的呼吸,但他能感觉到她环在他腰间的手臂收得很紧。那力度不像撒娇,像——他后来想了很久才找到一个词——像确认。
像在确认他还在。哪儿都没去。哪都不会去。
"世娴。"他叫了她一声。
"嗯?"
"你手机换新号了?"
她顿了一秒。真的只有一秒,然后她的手臂松开了,人往后退了一步,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漫不经心:"哦,对,之前那个号老有骚扰电话,换了个新的。怎么突然问这个?"
品儒把鱼翻了个面,油花溅起来滋啦响。"没什么,昨天给你发消息没回,还以为你没收到。"
"哦,这两天忙,没怎么看手机。"她已经坐到了餐桌旁,开始刷手机了。
品儒没有追问。他把煎好的鱼盛进盘子里,端过去,在她对面坐下。吃饭的时候世娴给他夹了一筷子鱼肉,笑着说"我老婆手艺越来越好了"。
品儒也笑了一下。
可他在那一刻无比清楚地意识到,她刚才那个停顿,只有一秒的一秒,比任何回答都诚实。
晚上躺在床上,世娴先睡着了,呼吸均匀地扑在他颈侧。品儒睁着眼没睡,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的脸。他翻出老孙的对话框看了三秒,然后删掉了那条"帮我查"的聊天记录。
不是后悔。是谨慎。
他太了解世娴了。如果她真的有事瞒他,那她一定会防着。他必须比她还小心。
窗外有车驶过的声音,白色的车灯在天花板上划了一道光弧,又消失了。品儒在黑暗里握了握世娴的手,她没醒,只是在梦里无意识地回握了一下。
那个力道很小,小到他几乎要觉得,她是不是也在怕什么。
可他没有答案。
他只知道,明天开始,他要学会做一个不那么"好"的丈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