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进行曲响起来的时候,林品儒站在红毯尽头,心脏跳得比音乐还快。
他其实不太记得清自己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三年前在巴黎的交换项目上第一次见到洪世娴,她推门进教室,西装外套搭在肩上,单手解衬衫袖扣,旁若无人地坐在了第一排。整个教室安静了两秒。品儒坐在第三排,低头假装看书,实际上一整节课都在看她的侧脸。
那天晚上他在日记里写:"她像一把刀。不是那种用来伤害人的刀,是那种让人想握住的刀。"
后来他们在一起、订婚、筹备婚礼,快得像按了倍速。品儒的母亲林母拉着他问过好几次,"你想好了吗?洪家那样的门第,你嫁进去——"话没说完,眼圈先红了。品儒笑着给她擦眼泪,"妈,她对我很好。"
林母看着他的眼睛,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现在他就站在这里,面前是一条铺了三十米长的红毯,两侧坐满了洪家的亲戚、生意伙伴、政商名流。他穿着定制的白色三件套,胸口的玫瑰是世娴亲自挑的,他说太艳了,她说"我老婆当然要艳"。品儒当时笑她,"谁是你老婆。"世娴凑过来亲他耳垂,压着声音说,"你,就你。不服气?"
他不服气,但也没反驳。他一直不太会反驳她。
红毯那一头,宴会厅的大门缓缓打开,洪世娴踩着高跟鞋走进来。她穿着一身剪裁凌厉的白色西装裙,短发利落地梳在耳后,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没有头纱,没有婚纱,没有任何一件新娘该有的柔软的东西。她整个人就是一把出鞘的刀,眉眼里全是志在必得的光芒。
品儒忍不住笑了。
世娴就是这个样子。她结婚都像是在签一桩大生意,连嘴角的弧度都写着"我赢了"。但他就是喜欢她这个样子,从第一天起就是。
她走到他面前,伸手捏了捏他的下巴,"紧张?"
"有点。"
"别怕,有我呢。"
底下有人笑了。品儒耳朵发烫,低下眼避开她的视线,正好瞥见她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钻戒,切割面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他心想,戒指是他挑的,当时带她去了六家店她都不满意,最后一家店她靠在柜台边上剔指甲,"随便吧,你选就行。"
他选了最简单的那款。她看了一眼,"行。"戴上就没再摘过。
司仪在台上念祝词,念到"新郎林品儒与新娘洪世娴"的时候,底下掌声雷动。品儒下意识转头看了看二楼的方向,洪家的长辈们都坐在二楼包厢里,白峰端着茶杯面无表情,洪国蓉倒是笑盈盈地冲他摆了摆手。他刚要回笑,目光却被白峰身后的一个人截住了——
艾利。
他站在二楼的栏杆旁边,半个身子隐在窗帘的阴影里,穿了一身暗红色的西装,领口敞着两粒扣子。手里端着一杯酒,没喝,只是转着杯子看下面的仪式,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品儒愣了一下。他记得艾利前天说要去法国出差,赶不回来参加婚礼了。他还记得自己回消息说"没关系,等你回来我们再聚",艾利发了个"嗯"的表情包,之后就没再说话。
可他现在就站在这里。
世娴顺着他的目光往上瞟了一眼,又收回来,捏了捏他的手心,"看什么呢?"
"艾利——"
"哦,他说临时改了行程。"世娴的语气很随意,"别管他,看你的司仪。"
品儒还想说什么,司仪已经喊到了"交换戒指"。他转过头,深吸一口气,低头去握世娴的手。灯光打在她脸上,他离得那么近,能看清她眼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那一颤很轻,如果不是他太熟悉她,几乎不会注意到。
但品儒注意到了。他认识洪世娴三年,同居两年,他见过她喝醉后说梦话的样子,见过她凌晨三点赶完项目靠在沙发上睡着的样子,见过她被父亲骂了之后一声不吭去阳台抽烟的样子。他知道她紧张的时候会捻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就像现在这样,轻轻地转了一下,又转了一下。
"林品儒。"她忽然低声叫他的名字。
"嗯?"
世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司仪在催,底下宾客在笑,二楼的白峰咳嗽了一声。她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弯了弯嘴角,"你手在抖。"
"是吗?"他低头一看,自己的手指真的在微微发颤。他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把戒指稳稳地推进她的无名指。
底下掌声雷起。
品儒听到周围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有人喊"亲一个",有人在起哄。世娴笑了一声,伸手扣住他的后脑勺,当着所有人的面吻了下来。
口红蹭到了他的唇角。她在吻的间隙含糊地说,"我老婆真好看。"
品儒闭着眼,鼻尖全是她身上的冷香。他心想,这一刻就是永远。他三十岁之前所有的漂泊、不安、对未来的惶恐,都在这里落地了。有她在,他什么都不怕。
直到音乐间歇时,他余光瞥见二楼的身影消失了。栏杆旁边只剩那只酒杯,杯沿上还留着半枚指纹。艾利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
品儒当时只是觉得有些奇怪,但没有多想。
婚宴结束后他们回到新房,世娴喝了酒,靠在沙发上解领口,睨着他笑。"过来。"
品儒坐过去,她就把头靠在他肩上,闭着眼,像是累极了。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待了一会儿,品儒伸手去摸她的头发,世娴忽然说:"品儒。"
"嗯。"
"你喜欢我吗?"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她。世娴没睁眼,睫毛垂着,声音里有一种他从没听过的疲惫。他以为她在开玩笑,拍了拍她的脸,"结婚证都领了,你说呢。"
世娴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他做了个梦。梦里还是婚礼现场,他还是站在红毯尽头,世娴还是从那一头朝他走来。可走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来,转头往二楼看去。品儒顺着她的目光抬头——
二楼的栏杆旁站着一个穿暗红西装的男人。看不清脸,但那只酒杯的轮廓很清楚。
世娴对他说了两个字。品儒没听到,只觉得心脏猛地一沉。他想跑过去,却发现自己的脚钉在原地怎么也动不了。红毯在他面前一寸一寸裂开,裂缝底下是黑的,像海。
他猛地惊醒,凌晨三点半。身边是空的,世娴不在。
品儒坐起来,找了一圈,最后在阳台上看见她。她穿着睡袍,背对着他站在夜风里,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的侧脸。她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他还是捕捉到了最后半句——
"……先这样吧,别让他知道。"
挂断之后她站了很久。品儒站在玻璃门后面,手按在门把上,没有推开。
他不知道电话那头是谁。他只是觉得,阳台上的风那么凉,她连外套都没披,肩膀微微缩着,看起来比他记忆中任何时候都瘦。
他最终还是没有出去。转身回了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闻着枕套上残留的她的味道,翻来覆去到天亮。
世娴回来的时候他闭着眼装睡。她轻手轻脚地躺回他身边,伸出手,从背后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像是终于安下心来。
品儒睁着眼,看着对面墙上两个人的婚纱照。照片里世娴搂着他的肩,笑得张扬肆意,他歪着头靠在她怀里,眉眼弯弯的。
他当时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人。
后来品儒无数次回想起这个夜晚,都会觉得命运给他递过信。那通电话、她肩膀的弧度、那句"别让他知道",全是伏笔。但他全都错过了,或者更准确地说,他全都选择了不看。
因为他太害怕了。他怕自己多问一句,那个画框里的"永远"就会碎。
可他不知道的是,就算他不问,它也已经碎了。
几个月后某个傍晚,品儒在整理世娴换下来的西装外套时,手指探进口袋,摸到一个坚硬的圆形金属物。他掏出来,摊在掌心。
是一枚戒指。女款,细圈,内侧刻着两个字母——
J & J。
品儒盯着那枚戒指看了很久。他记得世娴的戒指是他挑的,简约款,没有任何刻字。他也记得艾利在婚礼上那个若有若无的笑,和他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款式一模一样的戒指。
窗外天色暗下来,他没开灯,一个人在卧室里坐到了天黑。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艾利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三个字:
"新婚快乐。"
品儒盯着"新婚"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翻到世娴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什么都没发出去。
他把那枚戒指放回外套口袋,把外套挂回衣柜,关上衣柜门。
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但衣柜门关上的那一瞬间,他听见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了——"咯噔"一声,很轻,很闷,但确实响了。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声音。
窗外,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楼下,引擎没熄,驾驶座上的人点了一支烟,火光在暗处明灭了一下,又熄了。
车灯亮了五秒,然后开走。
而楼上的卧室里,品儒从柜子里翻出一本旧日记,翻到三年前在巴黎的第一页。他看了看上面的字,又合上了。
他睡不着。
那个夜晚,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婚姻是一面他不敢伸手去摸的镜子。他怕一碰就碎了。
可他不知道的是——
镜子的另一面,早就有人伸手把它打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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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品儒起床时,世娴已经出门了。她留了张便条贴在冰箱上:"今晚有个应酬,晚回。你记得吃饭。"
字迹潦草,是她的风格。
品儒把便条揭下来看了三遍,然后打开手机,给艾利回了昨夜那条消息——
"你昨天也在?我怎么没看到你。"
对方很快显示"正在输入……",又停下,又"正在输入……",最后发过来一条:
"你眼里只有她,当然看不到我。"
品儒盯着这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他忽然想起婚礼那天二楼栏杆旁消失的身影,想起世娴被问话时指节泛白的手。
他在那个早晨第一次想——
我是不是漏掉了什么重要的事。
而电话另一头,艾利把手机放下,翻出另一条通话记录——三天前,凌晨三点十八分,洪世娴的号码。
通话时长:十四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