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错

从林家出来，眼看时辰尚早，霍不疑便将善后事宜都交给了起飞兄弟，自己带着安乐去郊外疯玩了一天，经过此事，父子俩的感情又升温不少，直到夕阳西下，父子二人这才意犹未尽地骑马回了城里。

然而郦县就这么大点地方，哪怕你今日多吃了半碗饭，下午时附近两条街的邻居都能知道，更何况是“俊美的青年将军率部为幼子出头”这样类似小说话本一般的新闻，是以不到一个时辰，程少商便从左邻右舍口中听到了十多个版本的“霍将军为子复仇记”。程始夫妇担心她作出什么过激的行为，但是她这一日照常吃饭、午睡、做手工，连多余的话都不曾讲，黄昏时甚至还去巷子口买了一小包软糖。

霍不疑在白日耍过威风之后便抱着一颗“父为子死天经地义”的心态随时准备迎接程少商的怒火，然而当父子俩手牵手地回到程家，看到程少商站在院子里面无表情地吃着软糖时，他反而有些不知所措了。他牵着安乐小心翼翼地来到程少商面前，几次想要说话都被程少商或有意或无意地打断了。父子俩就这么站在程少商面前，眼巴巴地看着她一块接一块地吃糖。好不容易等到程少商把那几块糖吃完，这才勉为其难地抬起眼皮看了看他俩，淡淡地说了一声，“有事？”

颂秋见状连忙借口带安乐换衣服逃离了战场，院中只剩下他们二人，霍不疑硬着头皮道，“想必你已知道，我今日带安乐去了林家……”

“嗯，然后呢？”程少商抬起头来左右望了望，懒懒地靠到旁边的一棵花树上，“我今日听了很多个版本，不知哪个版本才是真的，不如你跟我原原本本地说说。”

霍不疑只好将事情原委详细说了一遍，边说边偷觑她的脸色，此时天色渐暗，夕阳的余晖透过树枝打下来，在程少商脸上映出一片明暗交织的光影，他实在拿不准这小女娘的心思，见她半天不说话，想起今日梁邱起同他说，若是少商生气，别解释，先认错，态度最重要，他深以为然，连忙放低姿态，“少商，是我错了。”

程少商从袖子里又摸出一块饴糖，剥开包装纸将糖扔进嘴里，斜乜着他：“你哪里错了？”

霍不疑关切道，“少商，你糖吃太多了，对身体不好……”话未说完便见程少商面色不善地看着他，他立刻想起自己此刻处境十分危险，连忙生硬地将话题转开：“是我的错，我不该带人打上林家，但安乐是你我的孩儿，那些孩子欺他年幼，便用言语凌辱于他。他一个四岁的孩子，如何能承受这些？我不是替自己辩解，只是我若不替他出头，那些人便会变本加厉地欺负他。你如此辛苦才将安乐养大，有点磕碰我都心疼的要死，更何况让人如此欺辱？是以当我看着安乐扑在我怀里嚎啕大哭的样子，我便觉得，即便你再生气我也要先教训了林家再说。”

程少商却摇摇头，“你是错了，但你错的不是打上林家，而是你没带着我一起打上门去。”她叹口气，“其实昨晚安乐回来，我见他眼睛红肿，便知他又受了欺负，只是他怕我伤心，从来不将这些事讲给我听，我也只好装作不知，但我这个人，向来有仇必报，管你是谁，也不可以欺负我的安乐。哼，林家这种人，最是欺善怕恶，让他们长长记性也好。是以今日之事，即便你不做，我也会做的。不过这样也好，有些事情你出面比我出面要好。”她说完便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服，往屋里走去。

霍不疑松了口气，见她脚步不停地往前走，连忙大步追上去，“这么说你不生气了？”

程少商回过头对他翻了个白眼，“我又不是气罐子，哪那么多气让我生？”她从袖子里又摸出一块饴糖递给霍不疑，霍不疑愣了愣，刚要伸手接过去，她却将那饴糖又收回去，狡黠一笑，明媚不可方物：“本来想给你吃的，不过今日风头都让你一人出了，还想吃糖？呸。”说完转身往屋内去了。

安乐换了衣服出来时，便见到霍不疑傻傻地站在院内，他走过去摇了摇霍不疑的手，“阿父，你怎么了？”

霍不疑嘴角泛起一抹幸福的微笑，喃喃道，“少商她对我说呸。”

跟出来的颂秋：“……”想不到霍将军竟有如此癖好，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晚饭时，程始夫妇便察觉今日安乐的心情十分好，定要程少商和霍不疑挨着坐在一起，吃饭也不要萧元漪喂了，要阿父喂一口阿母喂一口，往日只能吃一碗，今日却吃了两碗。还一直用充满孺慕的眼神看着霍不疑，霍不疑自然是坦然受之。吃完饭又要两人一左一右牵着他在院子里散步，晚上睡觉还要枕着阿父的腿，让阿父给他揉肚肚，让阿母给他吹笛。

程少商好几次忍无可忍想要发火，父子俩便对着他甜甜一笑，程少商便只能妥协在这两人的甜美笑容里，心中默念，小的是亲生的，大的自己打不过，退一步海阔天空，等霍不疑回都就好了。

一直到了月上中天，安乐熟睡之后，霍不疑才依依不舍地离开。回去的路上，起飞兄弟见他心情满脸笑容，显然心情颇为不错，梁邱起道，“恭喜少主公，小主公与您的感情现在是突飞猛进，看来赢得少女君的原谅指日可待。”

霍不疑微笑道，“看他如此高兴，我竟比打了胜仗还要开心。只盼少商看在安乐的份上，能早日回心转意。陛下今日可有口谕传来？”

梁邱起道：“前些日子我便已飞鸽传书，向太子说明情况，今日太子已回信，陛下看过书信后很是满意，说都城有太子镇守，自是不会出错，陛下很是放心。另外陛下让属下转告少主公，回都之日不可拖延太久，少女君和小主公之事，还请少主公早做打算。”

霍不疑作为镇守西北的重将，此前因着追查流寇和程少商，回都之事一延再延，但黑甲卫滞留在郦县已有数月，诚如文帝所言，霍不疑再是不舍，也还是得把回都之事提上日程。安乐一听霍不疑要走，立即抱着霍不疑哭得惊天动地，表示死也不能跟他的阿父分开。霍不疑也红着眼睛抱着安乐，一脸不舍。

程少商看着那哭作一团的父子俩，深感头疼。其实当初她远走郦县便是为着躲避霍不疑，宣皇后和程始夫妇原本都是长居都城，为了她和安乐才会每年长途跋涉往返于两地之间。如今三人都年岁渐长，她也不忍心见三位长辈再这样两地奔波劳累，且如今安乐与霍不疑感情甚笃，她也不想因为自己的一己私欲就让安乐父子分离，这样一想，似乎留在郦县也没了必要。

她左思右想，与霍不疑一番深谈后，终于决定一起回都，但之前所说的依旧有效，她仍旧过她自己的生活，不会因为他们父子相认便有任何改变，霍不疑亦不可因安乐的存在而将世俗的压力强加给她。霍不疑自然是一口应下，于是与文帝、宣皇后、程始夫妇商量后，程少商便开始收拾行李，同时处理在郦县的各项资产。

翟媪年事已高，需要操办的诸多事宜便都落在程少商身上。幸而她多年前便跟着宣皇后学了不少理家的本事，这些年在郦县也会帮着宣皇后处理惠风堂的事务，又有凝冬、梁邱起等人帮忙，短短一月之内便将郦县的资产都处置妥当。于是趁着这日天气晴好，一行人便浩浩荡荡踏上了回都的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