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山一程、水一程6

那之后，郑志复的殷勤就从暗里转为明里了。

说殷勤也不准确。得宜于他的稳重板正，他温水煮青蛙润物细无声似的追求，看起来既不浮夸也足够真诚，并不至于招来桑琴的反感。

每次碰到，他一改年轻时的一本正经，常常会赞她衣着好看或者含笑看着她，来上一句：“今天气色真好。”

虽说是上了年纪，他这样含着笑对她说出这种话的时候，样子并不讨厌，甚至有点讨人喜欢。

她因此比从前稍微更注意外表，出门去店里时，也会画点淡妆。

阿秀说她好像变年轻了一点，不像前段时间暮气沉沉。

“遇上什么好事了吗？”她笑问她。

她瞋了她一眼，道：“我和你一样，还没到完全退休的年纪呢。总不能每天都没精打采，也得学学你呀。”

阿秀歪着头，拿匙子搅了搅杯子里的咖啡，望了她一眼，笑而不言。

郑志复每天都会给她打电话，睡前用微信聊天。偶尔也会发一些图片给她，大有分享私人生活的架式。哪怕她的回应依旧没什么温度，但他似乎展现出了一种丝毫不以为意的热情。

下班时与她在电梯里碰到，会跟着她上19楼，一直送她到家门口，才离开下楼。

她看出了他眼里的期盼，但她还是没让他进入她的家。

倒也不算是故意吊着他。她目前仍然没打算再让他进入她的安全领域。他如果没有耐性，大可以离开。

每个周未，他都会邀她出去走一走。她如果没有别的安排，偶尔也会答应。天气好的时候，他便拉她去爬山，看一看蓝天白云，舒展舒展筋骨。这个时候，就体现出男性身体健康的优势来。当过兵的人到底还是不一样的，上山下山，拎水壶提折叠凳，难行的路段手扶肩背的，不在话下。他比从前会聊天了，也不总跟她讲书本上的东西了。她偶尔聊起这些年的经历，情感的事业的，他都静静地听，有时候也同她一起感叹几句。总之，他变成了一个还不错的说话对像。

比年轻时候深沉多了，但同时也温和包容多了。

哪怕是当个普通朋友处一处，也算愉快。

桑琴想让自己变成一叶舟，随着河流飘荡。半生已经过去，就如同身处人生的江河，既然人力所限，无从把握风的方向，那就放弃缘求，顺应沧澜的洄溯吧。

无论这流波奔向哪里，风急风歇，她早已找到真正的自己，心是定的，舟便不会倾覆。

但她平日的心情，确实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她去健身，又给自己报了声乐与舞蹈班。这是她年轻时候的爱好所在。现在她有时间有条件，便想再把爱好拾起来，给自己的生活添点乐趣。

接到他的电话，她也如实相告。她学习的兴趣正浓，随他怎么想。她开心了，才有余的能量带给旁人开心，主次要分明，因果不能颠倒，不是吗？

他下了班，还真按着地址找了过来。

她正穿着舞服和舞伴跳舞，天生的乐感好，身段也窈窕，舞步踩得很准，转身弯腰旋转，姿态自如流畅，有一种自信优雅的美感。

郑志复在一旁看着，心想，原来丟掉心理上的包袱，做她喜欢做的事情时，她也有这么美的时候，也能做得这么好。

他年轻时，怎么就那么固执自以为是，那么不懂得她，欣赏她呢。

周围掌声响起来，他一边鼓掌，一边向她摇手。

她看见他了，展臂弯腰谢礼，笑得很俏皮，有点得意，也有可爱。这是他从前没见过的她的样子。

天气渐渐冷起来，周未相约出游的机会便少了。

大部分时候，她都去健身跳舞了，她现在学跳伦巴，体力要求高。郑志复待在家里处理一点未完的工作，也看看书。到了晚间，看着时间开车去接她回来。

她没有拒绝坐他的车。她虽然一直没有点头，但比从前对他态度好多了，也比较好说话。

回来的路上，可以一起在外面吃个饭。点餐的时候，很神奇的，双方似乎都还记得对方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避免了尴尬，但这种不寻常的默契，又引起了些微的新的尴尬。

但也不算坏事，甚至在心里有那么一点隐秘的甜。

有一次没有在外面吃晚饭，因为她说家里冰箱里还有一些食材，时间有点久了，也不好浪费，还是回家做饭吧。

他心里因此生起了窃喜，觉得终于有机会进她的家门了。

可送她到19楼家门口，她道了声再见，就把门关上了。

留他一个人站在那里老半天，心理落差极大，很不是滋味。

回了10楼自己家，他半点也没自己做饭的心思了，甚至连晚饭也不想吃。躺在沙发上自怨自艾地眯着眼，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响起微信声。

他拿起一看，是桑琴的。

“我饭做好了，你的呢？你先别吃，我给你送一点下去。”

他看了又看这段微信，有点不相信地一坐而起，仓促间竟只想道：家里好像不太整洁，怎么办？

桑琴很快来敲门，他连忙开了门。

“吃过了吗？”

她托着两个食盒站在门口，将做好的菜放在他手上。

“还没。”他接过，连忙道。

一个是口蘑菜心，一个是红爆牛肉丝。家常味道，香气从一次性的食盒子里溢了出来。

他退开半步，将门大开，心里在跳：“进来坐一坐吧？”

桑琴没有动，一直站在门外。

“趁热吃吧。”

她看着他道，声音很轻，却十分清晰地送进他耳朵里。

他渴求地看着她。

可是她没有动摇，只微笑了一下，对他道：“我走了。”

他把食盒放到桌上，追了出去，嘴里道：“我送你。”

送她到电梯口，她进去了，他站在外面。

门关了一半，被他又按了打开。

可他只是望着她，心里的话却像堵在喉咙说不出口。

有些话的重量，他到现在才明白，却再也不敢像年轻时候那样鲁莽地说出口了。因为他知道，她不会再天真地相信他了。

桑琴笑了笑，对他道：“我一个人吃饭，有时候懒得做，因为做了也吃不完。以后我给你发信息吧，如果你不嫌弃，我就给你留着。”

他怔在那里没有说话，眼睛里渐渐有了笑意。

电梯门即将关上的那一刻，他才冲里面的她大声道：“唉！那好。”

门关了，他又盯着那数字跳变成19，过了一会儿，他才走回家里。

菜还是热的，她自己也没吃，做好就给他送下来了。

他还奢求什么呢？

郑志复心情大好，找了一小瓶白酒，自斟自饮起来。

她做的菜一直都很可口，非常适合他的口味。她对他曾那么用心，一切都为着他想，什么都尽着他的喜好来。

他有很久很久没吃到这舒心的家常味道了。

他吃着吃着，眼睛和心里都潮湿起来。

这天晚上睡觉前，他反复思量了许久，还是决定把那条打了很多次草稿的微信发给了她。

“小琴，让我照顾你吧。这一次我是真心的，为了我自己。”

他盼着她回复他，但心里也知道，她大概还是会跟从前一样置之不理的。

可是临睡前，他竟然收到了她的回复。

“真自负啊，你先照顾好你自己吧。”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