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那天,天气果然很好,难得的大晴天,是适合出游看花的天气。
桑琴真的约了人一起去了公园晒太阳拍照。
是一位小她几岁的男士,胖胖的,一副和气笑脸。姓郭,是桑琴生意上认识的一位朋友,也从事服装零售业,讲话温吞,还好说笑,和外表看上去一样好脾气。
桑琴本来还想拉着阿秀一起来,因为彼此都熟识,能说得来,老郭也是翠微里的常客。但昨晚阿秀打电话告诉她,顾一野出差回来了,要在家好好陪老公,来不了。
这下桑琴就有点些微尴尬了,因为独身了好几年的老郭确实对她有点意思。
她虽然也上了年岁,但外貌不差,身高身段在同龄人中也算出挑,品味阅历比之年轻时提升了不止一点点,为人品性也好,总的来说,条件不错。虽然比不上翠微里女老板阿秀气质如兰、风韵妍美,但对于同龄的单身中老年男士也还是有吸引力的。
只是她历经了情感与生活的变故,心境沧桑,早已没了开启新生活的热情,并没有这方面的考虑。
老郭游玩的兴致很高。全程跑前跑后,买水拎包,十分殷勤。桑琴心里抱着那么一点歉意,拍照时面色便较平日更和悦些。老郭不知就理,因此很受鼓舞。
下午出了公园,两人往山下的停车场走。正走着走着,来电话了。桑琴看了一眼,是郑志复的,于是也没接。过了一会儿,又打了过来,她还是不接。
老郭问了一句:“谁呀?”
桑琴道:“不认识的号码,懒得接。”
快到停车场,微信又来了。
“小琴,下山了吗?”
她皱眉,难道他真来了?
到了停车场,果然看见个人,郑志复,还正站在她车子旁边呢。
他今天穿了件颜色浅一点的休闲款的呢子长外套,瘦削而轮廓深遂的脸上架了副眼镜,人显得年轻时髦了不少,不像平时上下班时板正严肃的样子。
还真像是出门游玩的架式。
桑琴和老郭还没走近,他便抬起手摇了摇,向她打招呼。
“真巧,刚好看到你车了,是准备回去了吗?”
桑琴冷着脸走近,“郑先生有什么事情吗?”
这人又道:“我和同事一起来的,一家人有急事先走了。我今天没开车来……可以坐个顺风车吗?”
未等她答话,他已经向老郭伸出了手。“你好,我是郑志复。”
“你好,郭家瑞。”
老郭跟他握过手,询问的眼神转到桑琴脸上。
桑琴只好无奈介绍道:“这位是我一栋楼里的邻居,住楼下。”
既说了是相识的邻居,她就不好当着老郭的面拒绝他了,否则反而奇怪。这会儿步行下山,到市区不知要走上几个小时。
等上了车,桑琴便只管开车。让两个初次见面的男人自己找话题化解无聊尴尬。
老郭初时见郑志复仪表堂堂,男性的雄竞心理使然,对郑志复的出现还持有几分醋意的疑问,但后来听他自我介绍是某局某处的体制内小领导身份,不知不觉谈话间便主动热情了许多。
郑志复倒是一贯的沉稳,话讲得不多不少,每一句回应都滴水不漏,但又透着诚恳,并不给人敷衍之感。
相比之下,略显殷勤的商人老郭便落了下乘了。
桑琴在心里叹了口气,不冷场就好。
老郭提议一起吃个晚饭,被郑志复和桑琴同时婉拒了。
等老郭下了车,车子里便安静起来。
“要不要在外面吃个饭再回去?”郑志复突然问。
桑琴从后视镜里看坐在后座的他,他也正认真地盯着她的眼睛。
“不想。”她冷淡地道。
“好吧。”
“要我放你下来吗?”她又问。
郑志复看着她,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不了,一起回吧。”
车停到车库。她也不跟他说什么,径直进了电梯。他一言不发地跟在她身后,中间想帮她拎出游特意带的大手袋,被她毫不留情地拒绝。
她当她是他那个娇滴滴的十指不碰阳春水的白月光吗?为了家人,她抱过50斤的大米袋,为了生活,她也无数次扛起过近百斤的装满衣服的编织袋。这些,他大概都没想像过。
她按19,他按10。两人并排站着,桑琴双手拎着手袋,面无表情地看着电梯门。
电梯到10楼,门开了,他却不动。
桑琴侧过脸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迎着她的目光,笑了一下,道:“今天这身打扮也很好看。”
电梯门即将关上时,他伸手按了开门键。走出去后又转身,对她道了声:“再见。”
电梯上了19楼,桑琴还有点发呆。
出电梯前,她瞄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
晚上上床时,郑自复的微信又来了。
“今天累了吧?早点休息。”
桑琴看着那行字,火气“嗖”地一下窜上来。这个人,为了真爱在婚姻里意难平,得偿所愿后又用另一段婚姻把白月光变成了黄泥浆,如今又回过头来招惹她。这么些年来,就这么不远不近地在她周围打着转,他想干什么?给她上演什么浪子回头的狗血戏码?还当她是二十岁时候那个天真又愚蠢的刚死了丈夫肚子里还有个孩子的小寡妇吗?
“郑志夏,你干什么?!早晚献殷勤,你这算是在追求我吗?”
那边马上就回了。
“是。小琴。我想追求你。”
“死了那份心吧。”
“以前是我错了,那时候太年轻。”
“呵呵呵,真好笑。”
“当初我并不想跟你离婚,我想过重新开始,与你一起好好过日子。可是后来我每次去偷偷看你,小章都在那里,我看见你朝他笑得很开心……”
“住口!你就鬼扯吧!你就是一门心思想奔着白月光去。”
“小琴,我发誓,那时候我虽然跟她见面,但并不是你想的谈情说爱与约会,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与你离婚。”
“你还骗我?到了今天,你还讲这种话有什么意义呢?伪君子!”
桑琴的眼泪流了出来。
那边很久之后,才又回复。
“是,没有什么意义。我也糊涂过。但上面的话,我没有骗你。”
桑琴冷笑。
“我不接受你,郑自复。你听明白了吗?也许你自认为你条件还不错,但我不是二十岁的时候了,我不稀罕,也不需要你的关心。我们不是素不相识,条件相当彼此凭着一点好感,就可以开始试试谈个恋爱的两个人。我们是离过婚的两个人,事实证明我们不合适,要不然也不会离婚。”
“人是会成熟改变的,看待事物的角度也会改变。比如说你离开了我,就变得令人刮目相看。从弯弯那里知道你过得越来越好,看到你越来越自信,我一直在真心地为你高兴。小琴,正是因为曾经和你一起生活,我才比其他人更了解你是一个多么好的女人。有错的那个人是我。而你,一直都是一个值得爱的女人。我想重新追求你。”
“我不接受。”
“没有关系,我已经等了六年了,再等也没有关系。”
“你不必讲好听话,我不会相信你。”
“不是好听话,是真心话。你还是和从前一样好,而且,我觉得现在的你,非常迷人。”
“你是贱骨头吗?不带正眼看你,你就觉得迷人?”
那边又好半天没回,就在桑琴以为他被骂郁闷了的时候,他又回了。
“当然不是,迷人就是迷人,跟你带不带正眼看我没有关系。但如果你骂了我,心里能舒服点就骂吧。”
“郑志复,我还从不知道,你是这么死缠烂打巧舌如簧的人。”
“死缠烂打我认,巧亏如簧我不认可。我说的是实话。要不你去问一问今天那个老郭,看看我说的真不真?”
桑琴怔了怔,心里埋藏了多年的那点隐痛又泛了出来,她突然就有点不管不顾了。
“滚,你少骗我!也用不着自欺欺人!这么多年,我想起与你的婚姻,就觉得自己可笑。郑志复……你,你当初甚至都不愿意多碰我……今天又做出这种姿态,简直让我恶心!”
那边又是半天没回。
桑琴丢了手机,望着天花板发呆,眼泪从眼角往下流进头发里。
这种话一旦说出来,简直就像是怨妇心理了,很难再掩饰。可是她豁出去了,这个狗男人,他就是伤害过她身为女性的自尊心。她其实没有多恨他,但这种隐秘的伤害很难令人释怀。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脸上泪干了,又拿过手机。
郑志复回了。
“不是不愿意多碰你……是我,我过不了心里那一关。”
第二条:你是我的第一个女人。感受很美好。对不起,我没有跟你说过,那时候觉得不好启齿。
桑琴恨恨地回:你放屁!
郑志复秒回:不是放屁。你想一想,刚结婚那阵子,我们不是挺好的?
桑琴回忆了片刻。新婚时,他们确实热乎过一段时间。后来不知怎么突然就少了,回来的次数也少了。每次回来就爱看书,像是故意避着她,还总劝她读书,她因心里逆反存心气他。他一生气就去看某本书。
仔细想来,他生气了去看那本书,令她起疑心,确实是在夫妻情事冷淡之后很久才发生的。
“人是会产生感情的,小琴。我自以为是又胡涂,一下子没转过弯来。心里觉得很对不起弯弯爸爸,觉得自己很无耻。”
“你没有骂错,我就是个伪君子、贱骨头,什么都想要,想事事求全,却事与愿违,到头来伤害了别人,自己也弄得一团糟。”
“是,没错。所以你活该一个人。”
桑琴发给他今晚的最后一条微信。
骂完了,心里的郁气发泄了不少。
回忆难以忘怀的并不愉快的往事,让人哀伤,她也哭累了,什么也不愿再去想。1
还觉得痛苦就是还没有放下,感情的事真的如果不爱,还能计较谁对谁错,倘若还爱……又能如何计较呢,只恨那时候的双方在错的时间遇到对的人,而现在究竟是对的时间了吗?
她把手机扔到床头柜上,闭上眼睛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