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清晨,带着几丝凉意却又不至于寒冷,空气里弥漫着清新。朱桂从睡梦中醒来,拢了拢身上的睡衣,赤着脚下了床。她径直走向阳台,深深吸了几口气,仿佛要将整个世界的清新都纳入肺腑。满足之后,她才转身去叫还在睡懒觉的合租闺蜜王情。“起来了!太阳都晒屁股咯!”朱桂一边掀开王情的被子,一边大声喊道。王情只是轻轻哼了一声,翻了个身又继续沉浸在梦乡里。
此时此刻,朱桂心中虽有几分无奈,却也不好再说什么。下午三点的航班就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提醒着她必须按时完成飞行前的所有准备工作。按照公司规定,中午的时候就得去签派中心领取任务单。
八点多钟,王情终于揉着惺忪的睡眼,跌跌撞撞地走进厨房。她原本期待着早餐已经在桌上等候,可现实却让她愣住了。只见朱桂正低头刷着手机,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的存在。“我早饭呢?”王情忍不住开口问道,见没有回应,提高了嗓门,“朱桂!我的早饭呢?”听到自己的全名被喊出,朱桂缓缓抬起头,眼神略显空洞,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没做。诶,你不是一般十点多才醒吗?怎么今天这么反常?”
“真是……”王情一时语塞,感觉自己快要被逼疯了,不过这倒让她瞬间清醒了不少。
时间如白驹过隙,当朱桂赶到机场时已是下午一点半,距离飞机起飞仅剩一个半小时。天气状况不佳,细雨连绵,而且越下越大,能见度也逐渐降低。但根据公司的安排,今天的航班仍需正常执行。与邰飞航一起,他们将共同承担此次飞行任务。
随着雨势持续,地面湿滑,压力倍增。频率里传来各种指令声,不时有航班取消进近或加入复飞程序的消息。朱桂意识到情况不妙,忧虑地询问邰机长是否还要让乘客登机。“上客。”邰飞航看着外面阴沉的天色,坚定地说。
在通知乘客的同时,邰飞航联系塔台确认当前天气状况。“2802确认当前天气情况。”塔台回复道:“预计降水量将达到2毫米,地面风向024度,风速8米每秒。”
十五分钟后,舱门关闭。“2802准备好,申请滑出。”尽管天气不算太糟糕,他们的航班排在第七位,估计延误半小时后可以起飞。
“机长,要不要广播一下?”朱桂提议道。邰飞航点头同意,随即进行了第一次机长广播:“女士们,先生们,我是本次航班的机长,很抱歉由于天气原因……”
然而,随着时间推移,雨量超过了飞机起飞的安全标准,不得不终止程序。短短半个钟头内,地面频率变得异常繁忙,其他等待着陆的航班纷纷请求备降。此时此刻,王情因为大雨被困于商场屋檐下,尝试拨打朱桂电话未果后转而求助徐景:“徐部长,有人想找朱桂,她在哪?”
徐景暂停手中的工作走到窗边,听着哗啦啦的雨声回答说:“还在机场排队等候起飞。”得知对方只是私人事务后便挂断了电话。几分钟后,刚刚结束通话的邰飞航侧脸显得格外平静:“朱桂,开机吧,有人找你。”
可惜,老天爷并不眷顾他们,短短十分钟内雨势再次加剧并伴随雷鸣。降水量已经超出安全范围,所有排队中的航班被迫停止操作。一个小时过去了,天空依旧乌云密布,雨水拍打在机身上的声音愈发清晰可闻。
“再联系一下塔台,询问预估起飞时间。”邰飞航命令道。
“塔台,2802确认起飞时间。”
“2802,时间已抄收,目前预计还需等待一个小时。”
一小时对焦急等待的人们来说漫长无比。驾驶舱内的气氛凝重,每一次通讯都牵动着所有人的心弦。虽然朱桂建议先行发餐以安抚旅客情绪,但谁都知道这不过是暂时缓解紧张局势的小把戏罢了。
与此同时,在另一个角落里,王情正经历着属于她自己的考验。大雨不仅阻碍了交通,也让她的计划彻底泡汤。正当她准备放弃时,徐景来电告知部分航班目的地机场关闭的消息,并决定取消相应航班。“航班取消,安排新机组,明早补班。”他说着,目光落在航班时刻表上,“对于那些目的地尚未关闭的,请继续耐心等待。”
暴雨持续时间远超预期,越来越多的航班被迫取消。面对这样的局面,航空公司承受巨大损失的同时也不得不做出艰难抉择——开放下机通道供希望终止旅程的乘客离开。然而即便如此,仍有少数固执己见者坚持留在原地,不愿接受现实。
“明明是你们的问题,为什么要怪罪到我们头上!”一位不满的声音穿透嘈杂人群响起,引来更多议论纷纷。面对质疑,乘务组成员只能反复解释说明,试图平息怒火。
最终,在七个多小时漫长的等待之后,云层间露出了微弱光线,意味着天象即将好转。晚上八点左右,一架带有长空标志的航班终于从跑道腾空而起。那一刻,管制员的声音听起来比任何时候都要从容淡定;引导车静静地守候在一旁,目送着它渐行渐远。七个小时的努力总算得到了回报,除了起初遭遇延误外,其余过程还算顺利。
抵达目的地已是深夜,整个航站楼空旷寂静。朱桂跟随邰飞航登上机组专用车辆,透过车窗望向窗外漆黑一片的世界。疲惫不堪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靠着某人的肩膀,她缓缓闭上了眼睛……
轻轻如我,兮兮如你
风掀起窗帘边角时,朱桂正对着手机屏幕发呆。对话框里躺着未发送的“我喜欢你”,指尖在键盘上悬了又悬,最终化作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
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什么比爱恋更像春日融雪——看似无声,却在心底漫成江河。
朱桂,邰飞航。
王情,徐景。
秋夜的静谧带着蛊惑的意味。朱桂倚在酒店床头,指尖摩挲着机票边缘——那是和邰飞航同一班的登机牌。窗外星光碎成银砂,混着微凉的风灌进半开的窗,却暖不了她发烫的脸颊。记忆里他帮她拎行李时指尖的温度,此刻正沿着神经末梢反复灼烧。
清晨在机场告别时,他说“一路平安”的语气太过平淡,像杯温吞的茶,却让她在安检口回头望了三次。
航班落地时天刚破晓。朱桂抱着母亲的遗照走向墓园,露水打湿裤脚;邰飞航推着轮椅上的母亲穿过医院长廊,白大褂下摆扫过地面。两人在十字路口擦肩而过,谁也没发现对方眼底的红——她刚在墓碑前说了句“妈妈,我好像喜欢上一个人”,他正低头看母亲病历上“胃癌中期”的诊断。
变故来得毫无预兆。次日清晨王情的电话像颗小炸弹:“桂桂!我昨晚在咖啡厅遇见徐教员了!他穿浅灰风衣的样子——”
“至于这么激动?”朱桂揉着发疼的太阳穴,却听见电话那头传来窸窣的翻书声。
“怎么不至于?”王情压低声音,“他可是当年飞行学院的‘高岭之花’,你说他现在单身吗?哎不对,你跟邰机长同个航班,到底有没有——”
听筒里的絮叨渐渐模糊。朱桂望着镜中自己眼下的青黑,想起昨夜在医院走廊,护士指着远处说“就是他送你进来的”时,邰飞航靠在墙上的剪影。那时她刚做完心理复查,而他的母亲正躺在三楼手术室。
命运总在暗处织网。
入秋的傍晚风带着刀锋般的凉意。王情踮脚吻上徐景时,睫毛还沾着未化的雪——他们在公园小径走了很久,细跟鞋踩碎月光,直到他说“我们的未来会像今夜一样,不知不觉白了头”。而此刻朱桂正站在医院空荡的饭堂里,看邰飞航指尖在桌面敲出细碎的颤音。
“阿姨的情况……”她盯着他发抖的睫毛,突然伸手去翻他的包。
他没躲,只是盯着窗外梧桐树影,声音轻得像片落叶:“别找了,转移到肝了。”
空气突然凝固。朱桂的指尖停在病历本边缘,看见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这个在驾驶舱里永远沉稳的机长,此刻正像只受伤的兽,把所有疼痛咽进喉咙。
“邰飞航。”她突然抓住他的手腕,“我查过资料,靶向治疗——”
“够了。”他猛地抽回手,车钥匙在掌心硌出红印,“你明天还有早班机,回去吧。”
玻璃门在身后合拢时,冷风吹乱朱桂的发。她望着他开车远去的尾灯,突然想起第一次见他的场景:暴雨夜的航班备降,他背着她跑过积水的跑道,后背的温度透过衬衫渗进皮肤,像团不会熄灭的火。
有些事一旦开始,便如离弦之箭。
王情在电梯里接过徐景递来的手机时,耳尖红得滴血。周围同事的眼神像探照灯,她却听见他压低声音说“昨晚充了整夜”——这话落在旁人耳里寻常,却让她想起昨夜他掌心的温度,和床头那盏没关的小夜灯。
“徐景,”她在楼梯间拦住他,看雪花落在他发梢,“我妈说感情来得太快会像烟火……”
“那我们就做恒星。”他替她拂开额前的碎发,指尖划过她发烫的脸颊,“慢慢来,从每个清晨的早安开始。”
而朱桂在凌晨三点的驾驶舱里盯着仪表盘,眼前却不断闪过邰飞航母亲病历上的字。旺季的航班像永不停歇的陀螺,她熬夜查遍所有胃癌资料,直到邰飞航在航前准备会上突然按住她的手:“你脸色很差,申请停飞吧。”
他的掌心带着航图纸页的粗糙感,却让她想起他说“不用找了”时的绝望。她突然很想告诉他,那些深夜刷爆的网页里,最让她心动的不是治疗方案,而是“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
变故发生在天津的阴天。
“长空3828,12左跑道,静风条件,准许起飞。”
朱桂盯着速度表跳动的数字,听见副驾报出“80节”的瞬间,尖锐的警报声撕裂驾驶舱——左发失效的红色警示灯刺得人睁不开眼。飞机在跑道上剧烈偏移时,她想起邰飞航教她处理单发故障时说的话:“保持冷静,你手里握的是几百人的命。”
但此刻她脑海里闪过的,却是他在饭堂说“我待会就走”时,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阴影。
轮胎与地面摩擦的焦糊味涌进鼻腔,草滩的颠簸让仪表盘迸出火花。当飞机终于停下时,朱桂看见窗外的晨光——原来哪怕在最黑暗的时刻,太阳依然会升起。
她摸出手机,给邰飞航发了条消息:“下次见面,我想告诉你一个秘密。”
按下发送键时,远处传来消防车的鸣笛。而她不知道的是,此刻邰飞航正守在母亲的病床前,盯着手机屏幕上跳动的“朱桂”头像,指尖在“注意安全”四个字上反复修改。
有些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