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露沾衣
终南山的雾总带着三分凉,漫过青石阶时,会把剑庐的竹影洗得愈发清瘦。严浩翔收剑时,剑穗上的冰纹玉坠撞出细碎声响,惊飞了檐下躲雨的山雀,却没惊走阶前那个缩成一团的身影。
是只兔子。雪白雪白的一团,耳朵尖沾着雾珠,正用前爪扒着他晾晒的草药,圆溜溜的眼睛在雾中亮得像星子。严浩翔素来清冷,剑修之道本就需心无旁骛,他只瞥了一眼,便转身要进庐,身后却传来细若蚊蚋的人声:“仙、仙长留步。”
雾气里缓缓凝出个少年身影,白衣胜雪,发间还别着一截未褪尽的兔耳绒毛,肤色是那种未经日晒的瓷白,眉眼弯弯时带着点不自知的憨态。“我叫贺峻霖,”他指尖绞着衣摆,声音发颤,“偷食了仙长的凝神草,想……想以身相报。”
严浩翔的剑眉微蹙。他修的是孤绝剑心,万年来从未与妖类有过交集,可看着少年眼底纯粹的惶恐与恳切,拒绝的话竟卡在了喉间。贺峻霖似是怕他不悦,连忙补充:“我修行三百年,已能化形,还会采草药、酿花蜜,绝不会给仙长添麻烦。”
剑庐从此多了个身影。贺峻霖确是勤快,每日天不亮便去后山采露,用特制的玉盏盛着,供严浩翔晨练后饮用;严浩翔打坐时,他便坐在一旁,安静地梳理自己残存的兔毛,偶尔不小心弄掉一根,会慌忙用手接住,生怕污了剑庐的清净。
严浩翔的剑心向来如寒潭,可不知从何时起,打坐时会不自觉分神,眼角余光总能瞥见那个白衣少年的侧影,像一株怯生生的月见草,在他清冷的世界里悄悄绽放。贺峻霖怕生,却唯独不怕他的剑。有次严浩翔练剑时不慎剑气外泄,眼看就要伤到他,贺峻霖却没躲,反而伸手轻轻抚上剑身,指尖的暖意竟让躁动的剑气渐渐平复。
“你的剑,好像有点孤单。”贺峻霖仰头看他,眼底映着剑上的寒光,“就像仙长一样。”
严浩翔的心猛地一颤。他活了千年,从未有人这般直白地戳破他的孤寂。那晚月色极好,贺峻霖酿了桂花蜜,盛在小巧的陶碗里递给他。酒液清甜,带着淡淡的草木香,严浩翔浅酌一口,竟觉得素来冰冷的丹田处,泛起了一丝暖意。
贺峻霖的修行遇到了瓶颈,化形虽稳,却总在关键时刻灵力紊乱。严浩翔看在眼里,终是开口:“今夜子时,随我去寒潭。”寒潭水冰冽,能淬炼灵力,却也凶险异常。贺峻霖虽怕,却还是点了点头,乖乖跟在他身后。
潭水刺骨,贺峻霖刚下水便忍不住发抖。严浩翔运起灵力护在他周身,指尖不经意触碰到他的手臂,那细腻温热的触感让他心神一荡,剑气险些失控。“凝神。”他沉声提醒,声音却比平时柔和了几分。贺峻霖听话地闭上眼,任由他的灵力引导着自己的气息流转,耳边是他沉稳的心跳声,竟让他莫名安定下来。
修炼到半途,贺峻霖突然灵力反噬,一口鲜血呕了出来,染红了身前的潭水。严浩翔急忙将他揽入怀中,手掌按在他的后背输送灵力。少年的身体柔软温热,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与他周身的寒气形成鲜明对比。贺峻霖靠在他怀里,脸颊泛红,呼吸有些急促,耳尖的绒毛不自觉地冒了出来,蹭得严浩翔脖颈发痒。
“仙长……”贺峻霖的声音带着哭腔,睫毛上沾着水珠,“我是不是很没用?”
严浩翔低头,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心头竟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怜惜。他抬手,笨拙地拭去他脸颊的水珠,指尖的冰凉让贺峻霖瑟缩了一下,却没有躲开。“无妨,”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我陪你。”
那一夜,他们在寒潭待了许久。严浩翔的灵力源源不断地输入贺峻霖体内,两人的气息渐渐交融,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共鸣。贺峻霖渐渐放松下来,竟在他怀里睡着了,呼吸均匀,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严浩翔保持着揽着他的姿势,一动不敢动,生怕惊扰了他的好梦。月光洒在他们身上,潭水泛起粼粼波光,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此后,严浩翔开始亲自指导贺峻霖修炼。他教他如何控制灵力,如何避开修行中的凶险,甚至会为他特制适合妖修的丹药。贺峻霖学得很快,修为日渐精进,性格也渐渐开朗了些,偶尔会缠着严浩翔问些修行之外的问题,比如山下的桃花开得好不好,人间的元宵灯会是什么样子。
严浩翔总是耐心解答,看着他眼里闪烁的好奇光芒,清冷的眉眼间也会染上几分柔和。有次贺峻霖采了一大束不知名的野花,插在剑庐的窗前,五颜六色的花朵衬得清冷的屋子多了几分生气。严浩翔看着那些花,又看了看忙前忙后的少年,突然觉得,这孤绝的终南山,好像也没那么孤单了。
那日雨后初晴,彩虹挂在山间。贺峻霖拉着严浩翔的衣袖,非要带他去看后山的千年灵芝。山路湿滑,贺峻霖走得不稳,几次险些摔倒,都被严浩翔稳稳扶住。走到半山腰时,贺峻霖突然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眼底带着认真:“仙长,我好像……喜欢上你了。”
严浩翔的身形一僵,心跳漏了一拍。他看着少年泛红的脸颊,看着他眼底纯粹的爱意,那句“剑修当断情绝爱”的箴言,竟再也说不出口。贺峻霖见他不语,有些慌乱地低下头:“我知道仙长一心向道,是我唐突了……”
话未说完,便被严浩翔轻轻打断。他抬手,指尖抚上贺峻霖的脸颊,冰凉的触感让贺峻霖微微一颤。“我亦然。”严浩翔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自你闯入剑庐那日起,我的剑心,便不再孤单。”
贺峻霖猛地抬头,眼底泛起泪光,却笑得无比灿烂。他扑进严浩翔怀里,紧紧抱住他,耳尖的绒毛蹭着他的脖颈,带着温热的气息。严浩翔僵硬地抬手,轻轻回抱住他,感受着怀中人的柔软与温热,心中那片冰封已久的角落,终于被暖意融化。
山间的风带着草木的清香,吹过剑庐,吹动了窗前的野花,也吹动了两人交缠的气息。严浩翔知道,他的剑修之路,从此多了一份牵挂,多了一份温暖。而这份青涩懵懂的爱意,就像山间的晨露,纯净而美好,会在岁月的沉淀中,愈发醇厚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