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真假难言

神木训言，老妖闷头接受，倒也不是主动地，晚宁观那声波具有攻击性，每说一个字那老妖就要受一道攻击，如此受训模样大抵是全身力气都用来防御了，看来老家伙很重视自己的那身零星精血，不知道事后待会儿他会不会把地下他刚刚吐出来的血吸回去……额，有点恶心。

晚宁成功通过脑补把自己恶心到了，浑身一个战栗，抖落了被自己创造出来的鸡皮，准备换个姿势继续看戏，全然没有刚刚紧绷状态的紧张与警惕。

“堂堂炎黄神木，竟然沦落至此，哼！”

晚宁：“……”招你惹你了？

由此我们可以看出，这神木的脾气好像不怎么样。

“适才我观你本体和灵魄在一起，但又有彼此不相合之态，竟不想是个被人夺了身体还跟着别人卖命的蠢货。”

晚宁现在大概明白了，这神木大义凛然的样子是在为他打抱不平：“是我借给他的。”

“愚蠢！人类是个玩意儿，整天勾心斗角的明争暗斗，他们的心眼子比我的树叶子还要多上几十上百倍，你玩儿得过他们！说是借，你可知要怎样还？”

这倒是把晚宁难住了，毕竟借的时候他没有意识，对法术的理解还是楚洵传给他的那些诡术，一看就很不靠谱的那种。

大椿一看就知道这货是个蠢的：“都说借尸还魂，而还尸却是要魄散，那个蠢货会为了把自己已经得到的身体还回去，然后自己魂飞魄散？你这家伙好不长脑子！”

晚宁从那声音里听出了十分的嫌弃与十二分的‘恨铁不成钢’，还尸如此之难却不代表楚洵不会还，即便两人相处时间甚短，但从细节处也能看出这人是个言既出诺必行的君子。

大椿还欲说些什么，就被晚宁打断了：“我如今这副躯体也挺好，没必要为了一副寄居灵魂的躯壳而毁去一个无辜之人的轮回，左右我也不是人，生于天地之间，有幸化成人形，造化如此，我无怨悔。刚刚多谢相救，不知尊姓？”

大椿哑然，从未见过如此被坑了还有翩翩君子风的猫：“……没读过书吗？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以八千岁为秋。算了，瞧你那傻样儿，空有一身不合体的修为，看在同族的份儿上，我就勉强帮你一把，然后你把那边那个整天等着我露水喝的干柴棒拖走，杀了也好埋了也罢，总之让他离我远点。”

晚宁望了一眼还在那边运功疗伤的‘干柴棒’，默默收回了目光，他好像没有拒绝的权利。

外面的动静着实有点大，惊得客栈里面的一人一妖先后趴在客栈后面的阁楼栏杆上看，画面不似晚宁他们这般惊天动地的单方面群殴，反而处处透露着诡异的和谐。

楚洵先是拢一拢衣裳，双手搭在栏杆上，用下巴挑了一下老妖的方向：“那是你什么人？怎么瞧着有些大限将至，你不去帮他助一助威风？”

瘸腿小二倒比他站的规矩：“枯木行人，大椿子民，性恶，以食血肉延长寿命，善傀术，会将自己的猎物做成傀儡替他做事，与大椿相伴而生，嫉妒大椿可与天地齐寿，起了歹心遭了反噬，如今时日无多，刚刚大椿神木对他的攻击击溃他的防线，对我的控制也断开。”说到这里，他还举起了手给楚洵看那几根长短不一且材质未知的细长傀线。

楚洵这时注意到瘸腿小二的脸色有些不大对劲：“你怎么……”

“我与他本是同源，他食了我的肉，用大椿枯叶合着我的白骨塑了这么个身形，如今他将归黄土，我亦到了随风而去的时间，你那只猫很独特，得了神木喜爱，想来会有一桩美事，不过你需当心，神木向来是讨厌人类的，言尽于此……”

瘸腿小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成尘泥，一部分落在了楚洵身边的木板阁楼上，一部分从稀疏的地板缝漏到漏下去，风一吹，身世不明的傀儡小二从此消散于这久无人踪的山野里，随着四季轮回，也不知他将会在何处落脚，不知是否又会成为谁的猎物，亦不知他的傀儡人生是否还有延续。

楚洵莫名有些感伤，灵魄随着身体的消融而逐渐稀薄，他以后也许会有这样的经历，但他大概率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因为这身体不是他的，总归是要原原本本还回去的。

怀罪啊！这趟路我且替你走，当年暴乱你拿什么平呢？

啊！！！

晚宁只觉浑身阵痛，像是骨头都被连着筋打碎了一样，头次感受到了比移体换魂还要难受的痛苦。他感觉自己此刻就是一块木头，一块正被雕刻的木头，那人不仅在身体上给他‘凌迟’，甚至连灵魂都再被抨击，而且还愈打愈烈。

不知过了多久，千锤百炼般的浪潮才结束，如骄阳炙烤的感受悄然退去，一条山涧的溪泉顺着疼痛的发颤的经脉游走，神奇般的平和了那恐惧的伤痛；周游一圈之后，那溪泉像是吸收了什么旁支，变成了河流，将修复的伤处一一洗刷，冲走了尘污纳垢，露出新生的强健筋脉；而后是奔腾的江流，前呼后拥的挤进那空旷的新房，填满了一切的空缺。

晚宁尝试着睁开双眼，只觉得身体前所未有的清爽，阳光刺眼，他下意识的抬手挡住阳光，缓缓坐起，惊觉于自己竟然变回了人的模样，四下寻望，生怕大椿将楚洵魂飞魄散了去，好在抬眼便于阁楼之上的楚洵来了个对望。

那人面朝朝阳，脸上的笑容浅淡却明晰，风吹过长发，明明是自己的身体，晚宁却觉得这一刻，那个占据了神木真身的人从里到外都是楚洵，真正的楚洵，温文尔雅，谦谦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