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和尚的胡子

这是晚宁化成人形的一周年，怀罪也说不清他现在到底多少岁，只是按照他的骨骼年龄来算，晚宁应该是九岁的样子，十岁也行。

下汤饭给晚宁做了一碗长寿面，人间此刻应该是花好月圆的团圆夜，在寺庙最高的那个房顶还能看见山下灯火通明，五彩斑斓的烟花此起彼伏，竟然有好几个孔明灯飘到庙里来了，算是对这些年来没有一个香客的无悲寺的一个安慰吧。

“孔明灯为什么叫做孔明灯？”晚宁手里拿了一个刚刚捡到的熄了火的孔明灯，上面还有秀丽的几行小字，大约是某种美好的祝愿吧。

怀罪手里也有好几个降落的心愿，他把这些孔明灯都揉碎在一起，粗鲁地抓在手里：“人间有个规定，谁发明的东西就由谁来起名字，发明这个灯的人叫诸葛孔明，所以就叫孔明灯了。人们总认为在特殊的日子里做点特殊的事情就能有一个好的结果，都是些自欺欺人的举措，放到天上最后落下，还不是得有人来打扫……飘得可真远，今夜这风有些大了。”

晚宁将手里的孔明灯牵扯展开，让那几行秀丽的字完美的显现：愿君安康百岁无忧，愿妾相随死生不离。——南宫。

“都希望自己过得好，却不是每个人都过得好。”不知怎地，这让晚宁莫名想到了破庙里的那对母子。

怀罪一脸的忧心模样，原本沧桑的脸上冒出了稀疏的胡茬：“先回去吧，宴席将散，该睡了。”

晚宁跟在后面，一只手里拽着和尚的衣袖：“哦。”

山寺的灯火总是微弱的，感觉稍微大一点的风就能将摇曳的火舌吞没了去，刚才还明星璀璨，皓月当空的夜色此时荡然无存，门被和尚落了锁，但那有些年久失修的房梁被风吹得咯吱作响，莫名有一种民间官员被流放的悲凉之感。

晚宁盘腿坐在床头，身上裹着有些年头的被褥，他感觉怀罪的胡茬子长了些，人看起来也老了：“扎手。”他冲一旁熄灭烛火的和尚说到。

和尚嗯了一声，摸黑坐到床边：“睡吧。”他将晚宁搂在怀里，像是抱了一个火炉子，有些烫，却又舍不得松开。

晚宁把被子给他分了一半，乖巧的缩在师傅怀里：“你也困会困啊？”

和尚是修道之人，本不该困，但是如今的他，还算是修道之人吗？他自己也不知道，在晚宁逐渐成长的过程中，他的时间也就越来越少了，楚洵的魂魄还没有完全修复好，地下的程序要做到瞒天过海也很要下一些功夫，再加上刀山火海的酷刑，他的灵魂体早就濒临破碎了……

“嗯。”

晚宁紧紧抓住和尚衣襟的小手逐渐卸了力气，呼吸声趋于平稳，睡得很熟，如老曾坐定般的沉稳，雷打不动。

轰隆！

刺眼的白光透过纸糊的窗子闪了几下，不消一会儿，头顶的天空便传来震耳欲聋的声响，整个山寺都震了两震。和尚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人，警惕的看向窗外，今夜这雨，有些蹊跷了。

风呼啸不停，山谷的风，旷野的声，豆大的雨滴敲打瓦房，青石台阶的清脆与头顶的嗡嗡，总给人一种风雨变幻的节点将至的感觉。

怀罪小心翼翼地松开怀里的人，轻悄悄地从房间里隐没，只见那竹帘摇晃，不见大开的门与门外的风雨燎原。

怀罪只身走进风雨，任由雨水冲刷那岌岌可危的身体，脚才进泥里，印出一行蜿蜒又笔直的道路，他要去一个地方，一个晚宁之前好奇的地方……

此刻的人间虽是花好月圆，却免不了暗潮汹涌。

死生之巅的南山竹林里人影错落，穿梭其间，却无人气，功力深厚的一眼便可看出，这是鬼影留踪，每到月圆之时就趁着阴煞之气出来放风，虽走不出南山，但他总能弄出一些动静来吓唬山上那群功力如杂毛鸡的小渣渣们，这是它的乐趣。

此刻的死生之巅还没有往后那般辉煌，是个平平无奇的除妖门派，不出众，但也不是摆设，薛正雍兄弟二人维持着门派的名声，不时地下山去打怪，然后挣了钱回山培养门派弟子，虽然清贫，倒也欢乐。

只是俩兄弟的选址不太好，这死生之巅的南山时常闹鬼，他们是修士，本不该怕鬼的，但偏巧那不是普通的鬼，而是不知道哪年哪月被哪位能人困锁于此的不知名大妖。

也不怪他们不知道这是个什么东西，从小游历江湖，能勉强识得几个字就不错了，像留踪这样的鬼妖史料没有记载，世人也没有传说（毕竟没有谁会乐意把鬼魔之事传为笑谈），除却几大世家的藏书阁，比如儒风门、天音阁这些，他们或许会知道，所以兄弟两人就商量着去儒风门一趟，七十二城挨个拜会，说不定还能顺带挖个墙角什么的，没办法，初建门派，除却开始跟着他们的几个人外，来报名的弟子实在是……哎，一言难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