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是非之道

“给你。”

一只小手拿着一块木头站到了正在一堆木屑中的光头的身后。

和尚接过木头：“我叫什么？”

小家伙的声线像是没有感情的播报员：“师父。”

和尚将那块木头插入自己面前的那个机械的一个空缺处，又伸手调了几处，拍了拍机械的顶部：“好了，下汤饭做好了，以后你就可以吃上热乎乎的饭了。”

“哦。”

小家伙似乎不理解‘饭’是什么，即便这些天怀罪天天教他一些身为人应该知道的东西，还让他背人体的经脉穴道。他就像是怀罪想象的那般，像个没有感情机器。

和尚拍去自己身上的木屑，走到小家伙面前，没过几天，又长高了些：“你这长得也忒快了些，我都没衣服没你改裁了，嗯……今儿天气不错，走，我带你下山去置办几件新的。”

小家伙如今已经有半人高了，稚嫩的脸总是冷着，像个小大人。

和尚牵着他的手穿过市场熙攘，走进了一家裁衣店：“掌柜的，裁几套衣裳。”

也不知道和尚哪来的这么多钱，竟然能够在金衣阁里买衣裳，这金衣阁制作速度也是极佳，好像是有个什么空间，里面的速度比外面慢许多，一个月的活在里面不到半天就能出成品。

小家伙似乎很好奇这种东西反世界的存在，瞪大了眼睛往店里面瞅，还没看到什么，就被一只枯手蒙住了眼睛：“好了，做大一号的，按照他身量来，嗯，三四套吧，过会儿我们再来取。”

隐约听见了这些话，再睁眼，就发现自己在市井之外了。

“吃。”他的手仍被和尚拉着，他学着刚刚在集市里看到的小孩的动作，摇了摇和尚的枯手，仰着头表达自己的意思。

和尚有些意外，这是这么多天来，晚宁第一次跟他提出要求，之前就算是饿晕了，都没出声……看来人烟能带给他属于人的意识，以后不能让他轻易下山了，必须要保持他是个没有自主意识的空壳。他的目的是用空壳复活一条生命，而不是用一条生命换取另一条生命。

他从袖子里拿出一块油饼：“吃吧。”

不远处有个破房子，应当是某位被遗弃的土地神的庙，楼顶破洞了，门也没有，萧条的紧。

吃完油饼的晚宁满脸油渍，和尚用自己的袖子给他擦干净：“快下雨了，我们得快把衣服拿了回去，不然下汤饭就要淋雨了，得坏掉。”

晚宁知道和尚捣鼓出来的那个木头机器叫‘下汤饭’，也知道它是做饭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下汤饭不能淋雨，不过他知不知道也不重要，两人抬脚就往镇里走去，也不知道刚刚是怎么瞬间到这山野的。

“娘，娘，你看看我，不要睡。”

两人路过破庙，听见里面有小孩子哭泣的声音，他转头往里看，发现了一个躺在草铺的妇女，身旁还跪着一个比他还小一点儿的小孩儿，奶声奶气的在那儿嗷，好像挺惨的样子。

他询问似的望向和尚，那双澄澈眼让人生不出拒绝，他下意识地点了头。

晚宁跑到那对母子边上，将腰间的水壶递到了那个嘴里嗷嗷叫娘，眼睛都没睁开的小孩嘴边，小孩好像比他饿得还很，半壶水，他一口气喝完了。

晚宁又看了看他身旁的那位妇人，俨然已病入膏肓，神医再世也无法，小孩儿喝完水就倒了下去，枕着妇人的胳膊，不知人间岁月。

他的衣服比晚宁的还要穷酸，不仅不合身，还浑身是补疤，好几个洞，裤子堪堪到膝盖，鞋子都没有……这么看来，和尚也挺好的，衣裳短了一截都会给他来做新的。

和尚算不得活人，下山时选择一步一步地走到金衣阁简直就是他最错的决定，但看见晚宁那好奇的神色，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终是忍到订了衣服过后才带着晚宁瞬移到人烟少的地方。线下眼看就要天黑了，他们得快点去市集取衣服，不然人家就要关店了，所以他就站在庙外：“走了，快跟上。”

晚宁抬头看向打算往镇里走的背影，急匆匆地将自己刚刚没吃完的半个油饼放到小孩儿身边，什么也没说，就往和尚跑去：“师父。”

现在他的声调似乎多了些人情味，和尚察觉到了，他本该抑制这种情绪的滋长的，但他却伸手牵住了晚宁的小手，淡淡道：“嗯。”

两人走了一段距离，晚宁突然道：“师父，为什么刚刚不救他。”

和尚：“人都是有轮回的，是非因果都在轮回中得以彰显，所以不能轻易的施舍善意，也不要随意地彰显恶意，你还小，业障之事你还不懂。”

晚宁：“那他上辈子是个恶人吗？”

和尚：“不知道，人的命运是不容窥探的，遇见了，是缘分，错过了，是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