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5月,东西部扶贫协作的号角正式吹响。
同年9月,福建被确定为宁夏的对口支援省份。任务刚一下达,闽便迅速收拾行装,于10月初踏上了奔赴宁夏的路。
“您好……”闽拖着行李箱,在一个头戴遮阳帽、看上去二十多岁的青年面前停步,微微仰起脸问道,“请问……您知道宁在哪里吗?”
青年怔了两秒,土黄色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惊诧。“你……是闽?”祂有些难以置信地望向眼前这个笑容明亮、浑身散发着少年气的来访者。
“对啊,是中央派我来的。”闽点点头,青绿色的眼眸里漾着笑意。祂已从对方的神情中猜出了大概,“您就是宁吧?”
“嗯。”宁低声应了一句,心里却浮起一片恍惚—— 这个人,怎么可以这么开朗?这个第一印象就如同看不见的绳子,牢牢地缠着宁的心。
“那我们接下来去哪儿?”闽很自然地挽起宁的胳膊朝村里走去,一路所见却让祂渐渐收敛了笑意。“这里的设施……”祂回过头,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迟疑。
宁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看着闽。祂明白闽的欲言又止,却猜不透祂接下来的打算。
“没关系,既然来了,我一定会帮你!”闽这句话说得格外坚定。
*
宁将闽带到临时住处,亲手为祂煲了一锅汤。“听说你体寒……喝点热的会好些。”宁朝闽看了一眼,努力扯出个笑容,“这儿早晚温差大……”
闽点点头。祂来之前,对宁夏的艰苦并非没有准备。简单吃完午饭,闽拉着宁坐下,铺开一张白纸:“我们一起做个计划。首先,是你们这里的地形和气候……”
闽讲得认真投入,宁却有些走神。祂的目光飘过那张被线条和标注逐渐填满的纸,不知落向了何方。
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宁回过神,有些懊恼地揉了揉头发,像是责怪自己的不专注。
“挎啊(看啊),请不要走神。”闽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眉头轻轻蹙起,“我打算先在这里投资……你们最需要什么?医疗吗?”
“嗯。”宁点了点头。其实需要的何止这些?可祂不知该从何说起。
闽像是看穿了宁的犹豫,轻笑一声,声音放得更轻:“没啦?真的不缺别的了?”
宁顿了顿,一边暗自感叹这人的自来熟,一边终于将紧缺的资源一一说了出来。
*
闽投入了大笔资金,用于改善当地的住房、医疗和教育条件,几乎配齐了全套设施。
祂将这个村庄捧在手心,如同呵护一株初生的花苗。那一年,闽带着大家在干旱地区修建混凝土水窖,彻底解决了饮水难题;就连宁随口提过的“希望有长期支援的老师和医生”,祂也想都没想就一口答应,旋即落实——闽就是这样,说干就干,毫不犹豫。
清晨的学堂内,有了学生的打闹和郎朗书声。
祂拉着宁走到彭阳,仰起脸问:“在这儿试点种菌草,怎么样?”
宁望着这片土地,又低头看了看闽眼中跳动的光。要不……就试试吧?
接下来的日子里,宁跟着闽东奔西走,一边照看菌草长势,一边查漏补缺、补齐短板。
当菌草在试点成功培育出的那天,闽捧着一株嫩绿的菌草跑到正在观察葡萄长势的宁面前,高兴得像个孩子:“看!我们成功啦!”
每一次小小的成功,每一次阶段性的突破,都让闽觉得:这一切,值了。
*
葡萄采收后,宁在房间里酿酒。闽从外面回来,草帽往桌上一丢,就小跑着来找宁——不知从何时起,每次回“家”先找宁,已成了一种习惯。
“阿宁,我帮你宣传一下特产?”
宁回过头,眼里带着光:“好啊。”
* 晚饭后
闽窝在床上,把自己裹进被子,对着笔记本电脑敲敲打打。宁端来一杯热水:“这么久了,还没适应温差?”
“哎呀,在福建这个时候哪有这么冷嘛。”闽一边嘟囔着,一边往被子里又缩了缩,“过段时间榕要办展销会,我给你留了个位置。”
“嗯,辛苦了。”
“诶~跟我还客气啥?你不是也天天忙里忙外。”
“哈哈,俺哪儿有你忙?”
“我也没多忙。”
……
*
“最近风沙口……”宁刚开口,就被闽笑吟吟地接了过去。
“明白,”祂面带笑容的,语气却笃定,“我早就派人去处理了,放心呗~”
宁一时语塞,一股暖意却悄然蔓延全身。闽看起来总是一副活泼开朗、甚至吊儿郎当的孩子气模样,办起事来却比谁都靠谱……望着闽的背影,宁心里像是被什么轻轻拨动了一下。
*几个月后……
昏暗的房间里,只有键盘敲击声轻轻回响。闽独自坐在桌前,专注地做着宣传方案,宁端着一只玻璃杯轻手轻脚的推门,闪身走进屋子。当看到闽还没睡的时候,宁稍愣了一下。
“我以为……”宁咽了咽,然后故作镇定的走到闽面前。“我以为你睡了。”
“葡萄酒酿好了,你可以尝尝……”宁的声音有些轻,手里捧着一个玻璃杯,微微向前递了递。祂目光有些低垂,像是玻璃杯中晃动的不是新酿的酒液,而是他几分不易察觉的局促。
闽从电脑屏幕前抬起头。祂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笑容,像是没想到宁会突然主动递来这个。祂接过杯子,指尖不经意间碰触到宁的手指,感受到对方似乎微微缩了一下。
“怎么会呢?还早呢。”杯子里,暗紫红色的液体的温度隔着玻璃杯传输到闽的手心……微凉。淡淡葡萄的香味在房间里蔓延。
“你打算什么时候睡?”宁拉开椅子,在闽身边坐下,故作镇定地将一只手撑在桌面上,托着侧脸望向闽。电脑的灯光勾勒出闽专注的轮廓,也映亮宁眼中难以掩饰的满足。
“困了就睡。”闽轻声答道,抿了一口杯中的酒液,酒液微凉,带着葡萄特有的醇甜和一丝生涩,恰如这片土地给予人最初的感觉。但是闽的目光仍未离开屏幕,“你怎么也没睡?”
“睡不着,”宁的声音低了下来,像夜风拂过窗棂,“俺就是……想来瞧瞧你。”
祂说得倒是坦然。但却未说尽那后半句——看见你,就好像一天的奔波都有了着落,心口那块空缺也被无声填满。
闽终于转过脸。祂看见宁安静地坐在自己旁边,神情温驯,像一棵终于找到依托的沙枣树。
“那就再坐会儿,”闽轻声开口“等我保存完这个文档。”
*
“这个酒……很好喝。”闽放低了音,合上电脑。月光打在祂脸上,皮肤显得白皙很多。加上因为酒精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稍稍迷离的双目……
宁望着祂的脸,呼吸不由得微微一滞。
月光与酒意共同勾勒出的景象,几乎让祂有种恍惚的沦陷感。其实早在那年初见时,闽身上那种毫无阴霾的明亮,就已经像一根柔软的线,悄无声息地系住了祂心底某个角落。宁总是不自觉地想——一个人,怎么可以阳光的仿佛永远不会被风沙侵蚀一般?
在宁出神之际,闽却用手支着脑袋,目光静静地投向墙壁。
墙上挂着一本旧日历,纸页泛黄,数字模糊,祂却看得专注,仿佛那上面写着的不是日期,而是某段无声流淌而过的时光……从刚见面的时候,宁淡淡的话语到现在的不管什么事儿都想拉着闽谈谈,从刚开始不堪入眼的场景到现在逐渐繁华起来的街道,都是时间走过的痕迹。
“宁……”闽缓缓开口,目光却没离开日历,就像是无意识喊的似的,目光有些呆滞。
“咋啦?”宁忙回过神,压下行中的波动,等着闽的下文。
“还……还有吗?”闽像是这才清醒过来,将手边的杯子轻轻推向宁。祂抬起头望向对方,眼底漾着一点微光,带着些许试探,又有些不易察觉的依赖。
宁愣了一下。这还是闽第一次向自己“讨”东西。宁望着闽仿佛是微醺模样的面庞,犹豫了几秒,拿起杯子轻轻起身。
红晕爬上耳根。
“这是……依赖?”
宁推开门出去盛酒,内心却一直惦记着方才闽看着自己的眼神……那有些醉酒眼神里,似乎有无限的期待……
每一次的回想就像是一根羽毛,轻轻挠着心。那种滚烫而悸动的感觉不由分说的涌上来,压也压不下去。
宁给祂重新盛的酒不多。祂回到房间的时候,看到的却是闽独自伏在桌上睡着了。
月光勾勒着祂的发丝和半张侧脸,闽的呼吸很长缓,也很轻,平时那双非常吸引人的眼睛也阖着,莫名给人一种乖巧的感觉。
宁愣住了。
祂……好像忘了葡萄酒的后劲儿很大了。
宁轻叹口气,将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后,将杯子放回餐桌,又轻手轻脚的返回闽的身边。祂生怕吵醒闽,动作都比平时小心而又放轻很多。
安置好闽后,宁站在床头看着睡着的闽,心中的那种悸动还是压不下去。祂轻轻抚开闽额前的碎发,然后附身轻轻落下一吻。
“晚安。”
*
第二日,闽睁开眼,看着窗外的景象,目测也有九点十点。闽的心里咯噔一下,急忙起身。祂急匆匆的披了外套,然后跑到客厅……
“阿宁?!”闽看着空荡荡的客厅,心里不禁又颤了一下。“……”
空落的感觉灌满全身。
墙上的时钟已经指向十点,闽将头发随意的扎了一下,看着桌上宁留给自己的早餐,却没了心情去吃。
桌边一张白纸却吸引了闽的目光。祂眼前一亮,拿起纸,看着上面的字:一定要吃,不管你几点起来,总得吃点。
闽的心里一沉,心不甘情不愿的吃了点:祂居然没告诉我祂上哪去了?
潦潦草草的吃完“早餐”,闽沉不住气,跑到了菌草试点,那是宁最近经常去的地方。然而,试点却只有自己带过来的几个研究人员在忙活。
“同志,你怎么来了?”组长见到闽,热情的打着招呼。
“嗯,没事儿,找人。辛苦了。”闽打完招呼后就忙跑开,脚步有些急了。他又跑到了自己平时呆的风沙口,在一颗树下找到了坐在小土堆上喂小羊羔的宁。宁的帽沿压的很低,加上低着头,帽子都快遮住了脸。宁一边抚着小羊羔,一边拿着菌草喂给小羊羔。
宁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眼里有一丝眷恋……是啊,祂在期待闽会来找自己。
闽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松了口气,然后抹了把汗,微微压了压草帽,看着树荫下的宁,眼神里有一丝欣喜。这片风沙地,早就不是以前的风沙地了。这里有既可以当饲料又可以挡风沙的巨菌草防风带。
闽迈开步子跑向宁,扶着帽沿……迎面的微风也抚起祂的发丝,阳光的面庞上也添了几分色彩。
心中空落落的感觉被填满。
“宁!”
宁猛的抬头,迎面的却是闽的拥抱。
祂愣住了,眼里不仅仅只有惊喜。
*
闽松开宁后,站在宁面前,微微弯腰看着宁还未反应过来,双手又揉起宁的脸颊。
“怎么都不和我说一声?”闽的语气中没有责怪,只是询问。
“嗯,不好意思打扰你休息。”宁撇开视线,双手撑着生后微高出一块的地,淡淡的红晕爬上脸颊。
闽笑着松手,直起身子“感觉这里变化挺大的。”
小羊在旁边蹭了蹭闽的腿。这只小羊羔也是宁经常带去找闽的,所以这个羊羔也和闽熟。
“嗯,多亏有你啊。”宁从小土堆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又拍去身上的土灰,然后带着笑意回答。祂的眼里有光,似乎受闽的感染也有些儿阳光的气质了。
脸颊上淡淡的红晕没有褪去。
闽蹲下身,糊弄着小羊羔的脑袋。宁就这么看着祂,嘴角微微上扬。这似乎构成了一幅完美的风景画。
“这些菌草的成长比俺想象中要好很多嘛。”宁微笑着开口。祂感觉和闽呆一起久了,自己也被这个开朗的如同孩童的青年感染了,笑的次数也开始增加了。
闽轻叹一声扶着膝盖站起,脸上还洋溢着笑,转头看宁。
“那必须的啊,你也不看看我是谁哈哈哈”闽开着玩笑,嘴上说的倒是很轻松,但是要成功,闽可是费了不少功夫……
“好好好。”宁虽是应的敷衍,但眼里那一丝的宠溺却是不可忽略的。
“怎么会想着来这里?”闽拉着宁的手,带祂看这些巨菌草的长势和一些其他的记录。
“嗯,试点没有事干,俺就想着来你这儿看看。”
闽倒是没听出什么毛病来。
宁微微低头望着闽牵住自己的手,那只手比自己的小一点点,指尖温热,带着毫无防备的依赖。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再次翻涌而上,撞得祂心口发软,几乎有些无措。
闽自己的心里也有一丝触动。宁身上那种可靠又值得信任的感觉让闽有一种莫名的安全感……忍不住想靠近。
*黄昏……
宁牵了几只羊,将闽择选下来的巨菌草稍作处理后喂给羊。这一幕也十分的和谐,似乎没有外界的干扰。
不远处的闽打了个喷嚏,宁下一秒就将一件外套给祂披上了。宁知道午时闽急着找自己会忘记多带衣服,所以早就有所准备,多备了衣物在包里。
“誒?谢……谢谢。”闽先是愣神两秒钟后才答谢。祂还愣在宁居然会多带外套这一件事身上。
闽愣神的时候,宁已经将一个保温杯塞给闽。“清茶,温热的。”
“诶?!”闽脸上的表情满是震惊,拿着那保温杯,脸颊却不由自主的微微泛红。
宁看着闽的反应,十分的满意“这茶是学着你平时的泡法泡的。”
祂……祂居然都记着?!
闽有些不知所措。
*几天后
会议召开,地点位于宁夏的银川。
京表示闽应该将扶贫工作推向更高的水平。
闽点头答应下来。
· 某日午后
宁收完了地里最后一筐作物,满意地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祂习惯性地抬头望向那条小路——这个时辰,闽早该带着祂那总是很有精神的脚步声回来了。
可四下寂静,只有风吹过作物叶片的沙沙响。
“?”宁不由得低声自语,“这个点……祂早该到了啊。”
祂将手中的筐子放在院中的木桌上,心里莫名有些空落落的。“奇怪……”
犹豫片刻,祂还是抬脚向外走去。日光正烈,晒得田埂发烫。祂眯着眼四下张望,最终目光定格在不远处那棵老沙枣树下——
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正安静地靠在树干上,像是睡着了一般。
草帽盖着脸,树荫下,碎影照在闽略微有些消瘦的身形上,身边还放着不小的一堆收成的作物。祂来宁夏确实瘦了不少,但体质就没差过。闽总说是南方湿气重,来宁夏这种干燥的地区,自然就掉秤。
宁信了。
可是现在看来,更像是累出来的。不过……对于闽来说,有付出,收货还大,这没什么。毕竟闽自个儿都主张“爱拼才会赢”。
宁小心翼翼的坐在闽身边,看着田地里收了大半的作物,心中不禁有些发酸:祂带着自己干了那么多苦累活,款也砸过,为了宁,也没喊过一声不愿,没诉过一次哭,没说过一次累。闽觉得这个值得祂去奋斗,祂就会坚持到底。
宁靠着树干,看着熟睡的闽,替他祂擦去汗,无奈的叹了口气,望着不远处的田埂。微风吹过,带来了一丝凉意。
*又过了几天
宁夏稀见的下了雨。
宁没顾着愣神,忙去院里收铺晒的作物。雨水打在地面,蒸腾起又热又潮水汽,带着雨独有的味道。
闽也赶到院内,帮着宁一起收。
*
两人收完作物,在家中空地上将作物安顿好。
雨终于下了起来,声势浩大。豆大的雨点狠狠砸向干涸已久、几乎快要开裂的大地,溅起一片潮湿的土腥气,很快便在窗外连成一道朦胧的雨幕。
闽坐在窗边,出神地望着外面被雨水冲刷的世界,轻声嘟囔:“总算是下雨了……”
身后传来轻微的响动。宁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靠近,俯身凑近祂,温热的呼吸几乎拂过闽的耳际。
“?”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回过头去,略带惊讶地抬眼望向宁。
“咋啦?很喜欢雨?”宁被闽的反应逗笑,眼中的感情就如同浓墨滴在一碟清水上绽开。
“呃……”闽一时语塞,转过身面对宁。但是祂只觉得宁此刻的眼神比窗外的雨还要密不透风,将祂笼得有些不知所措。
祂又下意识地避开了宁的目光,慌忙垂眸,试图掩住莫名加快的心跳。
大脑拼命地想要运转,想一句得体的话来回复宁,可思绪却像被抽成了真空,只剩一片嗡鸣。
心跳声大得几乎撞疼耳膜。
一种微妙的窒息感漫了上来,仿佛真的缺氧一般,令祂指尖发麻,呼吸都变得轻浅而小心,一想到刚刚宁的凑近,祂又一次红了脸颊。
“闽,你怎么就这点儿出息啊啊啊!”闽在内心呐喊着,却又故作镇定的抬眼看宁。
“噗……”宁没忍住笑出声来“之前我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可爱?”
『可爱』一个换誰来了都要沦陷的词……就连冰冷的心也可以被这两个字融化……
“呃……嗯,那个,嗯……这不是下雨在宁夏来的稀罕嘛哈哈。”闽忙捡回上一个话题,就怕宁再说一些‘不正经’的话出来。
“倒也是。”宁微微笑了笑,目光却依旧落在闽泛红的耳根上,“不过啊,你这样的反应……倒真是稀奇。”
“诶诶诶诶——!”闽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都绷紧了,又羞又急的扶住宁的肩膀,轻轻摇了摇,“能不能别逗我啊啊啊!”
祂声音扬高,却没什么气势,反倒透出一股难得一见的慌乱,仿佛这样就能掩盖住那震耳欲聋的心跳声和窗外淅沥沥的雨声。
“好好好,不逗你。”宁从善如流地应着,眼底却掠过一丝分明未尽兴的笑意。这么生动的闽,祂怎么舍得轻易放过?
“行,行了,我们现在看一下这个……贫困区分布图。”闽故作镇定的起身快步走到长桌前,从一旁的书架上拿了笔记本电脑和图纸,将图纸铺开,但是指尖却有些不自然的颤抖。
闽以为公事公办的态度可以散宁的注意力,但是却没有料到宁会说出“不用看图纸啦,你听俺讲就行了。俺清楚。”这样的话。
闽撑在桌上的手顿了顿,略带惊讶的回头。
“嗯哼。”宁拉开长桌边的椅子,然后泰然自若的坐下“怎么啦?很惊讶?俺刚调查完的,就只等你这句话。”
闽尴尬的笑了两声,然后略带不情愿的拉开椅子坐下,却慌张的不知如何开口。
“犹豫不决的闽也很少见哎。”宁微微靠闽近了点儿“咱们从哪儿开始?”
“你,你说,我听着就是了。”
傍晚,外面下着沥沥小雨,屋内两人交谈甚欢。
“从市里到村子,脱贫的已经很多了。”宁淡淡开口,但脸上却有着笑意,满是耐心的看着闽。
“说说看?”
……
“榕说你的产品在那里还挺受欢迎的。这么一来我们又离成功进了一步。我在想方设法扩大品牌……”
宁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着闽神采飞扬地讲述着自己的构想,话语间仿佛有光芒流动。
祂不打断,也不嫌烦,只是专注地听着,仿佛闽口中那些激昂的字句,是这间屋子里唯一值得祂倾注所有注意力的声音。
品牌。一个独属于宁的品牌。
各种帮助宁的设法方案从闽的唇齿间跳出,带着温度,重重地落进宁的心里。
它不再只是一个遥远的概念,而是被闽用满腔的热忱和清晰的蓝图,一点点勾勒出了具体的形状——是属于这片土地,也是属于祂的、真正的未来。
*
『一切都有了新的盼头』
*
当最后一个村落脱贫的消息传来,那场晚宴办得格外热闹。灯火通明,人声喧沸,几乎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感慨与喜悦。
唯独闽安静地坐在席间,少见地没有高谈阔论,也没有总结过往。
祂只是低着头,一遍遍品尝杯中那略显粗粝却滋味醇厚的本地酒,仿佛那酒里藏着别人读不懂的万语千言。
祂的脸上带着欣慰的笑,笑的很迷人。
宁隔着人群望向祂。
闽没有抬头,却像是感应到什么似的,忽然举杯,朝着宁的方向很轻、很稳地扬了一下。
然后一饮而尽。
一切尽在不言中。
『宁,我将祝福掺在这酒水里。』
宁穿过喧闹的人群,脚步未有一刻迟疑,祂径直走向那个安静的角落,最终停在了闽的面前。
灯火略暗,闽握着酒杯抬起头,眼底还带着未散尽的缄默与酒意。祂似乎想扯出个惯常的笑,却终究没有笑出来。
宁什么也没说,只是拿过闽手中的酒杯,仰头将余下的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酒液灼热,像咽下了一路走来的所有风沙与光阴。
祂将空杯放回闽面前的桌上,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嗒”。
空杯子和桌子碰撞,声音在略带安静的席间显得特别突兀。
“结束了。”宁的语气很平静。
“嗯。”闽微微点点头。“也开始了。”
闽望着他,终于很轻、很认真地弯起了嘴角“你的新生活。”
闽又抬手给自己倒了杯酒,虽然带了几分醉意,但是这不影响唠嗑。
“新生活?你陪吗?”宁微微俯身,双手撑在椅子扶手上,将闽困在自己与靠椅之间。
“……”闽没有说话,将酒杯递到嘴边,准备一饮而尽。祂看起来喝的有点儿恍惚,眼前有一种铺了水雾的感觉,脸上也泛着醉酒之后的潮红。
宁微微蹙眉,夺过闽手里的杯子,再一次将剩余的酒水一饮而尽,似乎还带了些力道。
“咚。”杯子重重的被搁在桌上,沉重而又清脆。
“回答。”宁的话语有些沉重,似乎是很严肃的在问闽,语气不容拒绝。
“诶呀……忙……忙完了我还能再呆些儿日子呢,怕什么。”闽被突然的严肃问住了,浑身颤了一下,酒都醒了几分。
“说的倒是轻松。”宁强扯出一个笑容,看起来郁郁沉沉的,心情也不是很愉快。
“每个人只能陪你走……一段路。我也一样。”
“……”
宁没有说话,似乎是默认了。
“抱歉。刚才……”
“哎呀,刚才算什么事儿啊,不用不用。”闽忙摆摆手道,看起来像是发自内心的喜悦一般。其实也只是闽想要安慰一下宁罢了。
“嗯……”
宁没了声儿,也只是直起身,微微叹了口气。惋惜。
“叹什么气嘛,今天是你的大好日子。”闽微微笑着,却像是硬拉扯出来的笑。闽也站起身,向宁那儿靠了一步“不是吗?”
宁咬咬牙,感觉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落寞。祂微微低头,看着与平时不太一样的闽,心里更不爽了。
“我知道你可能心里不舒服。但是接下来的几天,我有的是时间陪你呀。再说了,以后见面的次数还很多嘞。”
祂说的话宁并没有听进去多少,只是有些烦躁。那种马上要失去很重要的东西的那种空落落的感觉。
“别这么悲观。”闽重新倒了杯酒,递给宁,然后又倒了杯酒给自己。“来吧,干杯。”
宁接过闽递过来的杯子,手再一次触碰到闽的指尖。
温热的体温让宁心中的烦躁减了不少。
“我将祝福都寄托于酒……”闽话音刚落,就用杯子碰了一下宁手里的杯子。
闽将酒一饮而尽,儿宁却无动于衷。
“哎呀,喝。”闽轻轻接过宁手中的杯子,将杯子递到宁的嘴边。
*
杯底彻底空了,被宁随手搁在一旁,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闽还未来得及再开口,便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向后推去,肩背轻轻撞进身后柔软的沙发靠垫里。闽下意识地抬眼,正对上宁低垂的目光。
那眼神深沉,如同积压了太久的云,裹着某种祂看不太分明、却心头一紧的情绪。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窗外的喧闹被彻底隔绝。宁的手臂撑在沙发扶手上,将祂圈在这一方安静的天地里,无声地索要着一个真正的答案。
“啊哈哈……额,不要那么严肃嘛。”
“……”
“别不说话嘛。”闽轻轻抬手,指尖揉了揉宁的头发,语气放得极软,像是在哄一个闹别扭的孩子。
下一秒,宁猛地攥住祂的手腕,力道有些失控,一把将祂的手举过头顶,牢牢按在沙发靠垫上。
“唔……”闽吃痛地闷哼一声,睫毛颤了颤,青绿色的眼中带着些委屈。
那声细微的抽气像一盆冷水,骤然浇醒了宁。祂猛地松开手,像是被烫到一般向后撤开半步,眼中的浓雾瞬间散去,只剩下失措的清亮。
“抱……抱歉。”祂声音发紧,几乎有些语无伦次。祂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失控,更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对闽产生那么沉重的依赖。
“嗯……”闽轻轻支着身体坐直,揉了揉方才被握住的手腕,脸上却不见恼意,反倒像是没把这突如其来的失控当回事儿。
“怎么了?”祂抬眼望向宁,语气里带着些许困惑的温和。
宁的呼吸却有些急促,胸口微微起伏,视线低垂着,不敢再看闽的眼睛。方才那一瞬间的冲动和其后的慌乱,像潮水般在祂体内冲撞,留下一片无声的狼藉。
“没事儿啦。”闽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笨拙却真诚的安抚意味。祂见宁仍僵在原地,便伸出手,轻轻将人拉向自己。
宁猝不及防,踉跄了一下,支着靠垫稳住身形。
闽的手在祂的背后很轻地拍了两下,像哄慰,又像一种无言的包容。
“没事的,”祂重复道,声音贴得很近,落在宁的耳畔,“真没事。”
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控、慌乱和所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纠缠,都能被这三个字轻轻抹去。
“真的?”宁的声音有些闷,从闽的肩头传来,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迟疑,“可……”
“哎呀,正常正常啦,”闽下意识地拍了拍祂的背,语气轻松地宽慰道,“这些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
话说到一半,祂突然顿住了。
某个被忽略的、暧昧的真相顺着这句话浮出水面,清晰得让祂心头一跳。
祂猛地意识到,此刻紧贴的温度、过近的距离,以及宁刚才那近乎失控的举动——似乎并不能完全用“正常”来解释。
空气悄然安静下来。
“可以?”宁的语气中带着不可置信“正常?”
“正……正常啊。”闽硬着头皮把话说完,却撇开目光不敢再去和宁对视。那种心虚的感觉充满了内心。
“噗……”宁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裹着几分苦涩,却又奇异地渗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欣慰。
祂稍稍退开些许,目光落在闽微微睁大的眼睛上,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调侃:
“原来管这个……叫正常?”
宁顿了顿,眼底情绪翻涌,像是无奈,又像是某种更深沉的试探。
“那你说说,什么才是不正常?”
闽被问得一时语塞,脸颊微微发热。
宁的目光温柔,显露出藏也藏不住的暖昧底色。
“就是……”闽声音低了下去,指尖无意识地揪住宁的衣角,“就是不会……不会这样的。”
“这样的?哪样啊?”宁追问,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诱哄的耐心。祂非但没有退开,反而又靠近了些许,仿佛非要看清闽眼中每一丝细微的慌乱。
闽觉得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稀薄起来。祂能清晰地感受到宁的呼吸,能看到对方眼中那个小小的、失措的自己。
“宁……”闽几乎是求饶般地轻唤了一声。
“咋啦?”宁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调侃“被吓到了?”
“没。”闽猛地偏过头,躲开了宁那过分专注的视线,仿佛再多对视一秒,心底那点慌乱的秘密就要被彻底看穿。心虚和一股莫名的、火燎般的羞恼瞬间冲上头顶,烧得祂耳根发烫。
就在这心跳如擂的时刻,闽的思绪却又不合时宜地飘远了——一起照看的植物,一起喂养的小羊羔,一起安排的计划……
“闽?”
宁的声音仿佛隔着一层雾,未能落入闽耳中。祂的思绪仍缠绕在那回忆里,直至一抹微凉的触感悄然探入——
那双手轻轻挑开祂有点儿汗湿的衣摆,指尖不经意擦过腰侧的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闽猛地回过神,呼吸骤紧。
“等……!”祂的心跳开始急剧加速,有一种莫名的窒息感油然而生。
“停……”闽微微喘着轻气,感受着那双略微冰凉的手掌在自己侧腰摩挲的感觉,不禁觉得自己就快窒息昏过去。“有什么……什么事儿……好好说。”
祂的声音微微发颤。
“不走神啦?”宁低笑着抽回手,好整以暇地望着眼前人——闽整张脸都红透了,连脖颈都漫着一层薄粉,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此刻湿漉漉地漾着羞恼,竟显得格外无助。宁心尖像是被轻轻搔了一下,语气却更带了三分调侃:
“现在能好好听俺说话了?”
“啊啊啊啊啊!”闽猛地扑进旁边柔软的沙发靠垫里,把发烫的脸死死埋进去,闷着声音抗议,“有事儿不能……不能好好说嘛!动什么手嘛!”
宁看着祂几乎要缩成一团的背影,终于忍不住笑出声,从善如流地应道:
“好好好。”“下次好好说。”
“还有下次啊??”
“嗯嗯,没有没有。”
*
几日后,在银川的机场,宁的眼里只有不舍。
“诶呦,被失落嘛。我再等些儿日子就再来找你玩。”闽微微踮脚揉了揉宁那被风吹乱的头发。“没事儿的,都多大了,别哭鼻子。”
宁不屑的轻笑一声。
*
飞机跃入云层,舷窗之下,那片曾与你并肩耕耘的土地渐次远去,唯有一道无声的思念被拉得很长、很长,系在云端两端。
谢谢你。
因为有你,这片土地终于能向着整个世界——轻轻摘下“绝对贫困”的旧标签。
期待我们的下一次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