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一个酒馆遇到的那个看起来似乎有些疯疯癫癫的老人。
那天晚上我如往常一样去喝酒,酒馆里依旧是人声鼎沸。可能因为是周末再加上我去的时候比较晚,酒馆里已经没有独座了。
毕竟我不爱和那些热衷吹嘘的酒徒和穿着大胆的女郎们一起,最终就不得已坐到了那位老人对面。
那是一位衣物破烂,胡须肮脏打结的年迈之人,他披着一件宽大破烂的斗篷,时间已经让我看不出它原有的色泽了。头上的那顶宽沿帽也已经布满了灰尘与污渍。
一开始我并没有主动和他交谈,但当我坐下不久开始小酌时,他率先开口了。
“小伙子,你愿不愿意用一杯酒换一个绝对令人惊奇的故事呢?”
他的声音像是一个破风箱,漏风的牙齿让他吐字并不清晰,中间还夹杂着呼哧呼哧的喘气声。
我再次打量了他一番,最终还是去买了杯酒。但并不是为了那所谓的故事,因为我并不太相信一个这样打扮的老人能讲述出什么吸引人的东西。
可当我听完这个故事时,我还是不由得感到惊讶,即使他所说的可能并不是真的,但我还是佩服他的创造力。
“那件事啊,还得是四十年前,我还在干淘金寻宝这行当的事情了。”
他喝了一口被子里的酒,本就睁的不大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细窄弯曲的缝。
“那一次啊,我孤身一人去到了塔兹兰南边的大沙漠里面。去寻找在寻宝界中广为流传的宝藏。传说啊,在那片沙漠里埋藏着很久以前一位帝王的墓葬,那里面埋藏着数不尽的闪耀的金币和珠宝,但在拿到宝藏前,还需要经过那位帝王组建的不死不灭的军队的试炼。”
“我知道这个传说就像糊弄小孩子的故事一样,可依旧有大量的寻宝人士前去探寻,真正吸引他们的可能并不是那金银财宝,而是那片萦绕着无数谜团的大荒漠。毕竟,谁都想在探索解谜历史上留下一席之地。”
他停了下来,盯着双手捧着的酒杯,看着杯中酒水之中映出的倒影。
之后他便无厘头地开始哼唱起来,我听不懂他唱的内容,但仅通过旋律应该是属于塔兹兰的古老歌谣。
“我自己走啊走啊,在那片金黄色的无人荒漠里寻找着传说中的墓穴与宝藏。”
“那次探宝的时长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期。在独自踏入黄沙三十天后,我的口粮和水完全耗尽了,更要命的是,因为一场突然的沙暴,我偏离了地图上标记的路线,迷失在了这黄沙中。”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他低垂着脑袋,视线却一直紧盯着被子里的酒,他似乎回到了四十年前,回到了那片荒芜炎热的沙漠之中。
“渴了饿了我就砍下肥厚的仙人掌,困了乏了就昏昏沉沉地躺在沙地里,直到再次被强光晒醒或是被寒冷冻醒。”
“我就那么混沌地在沙漠里迷失了九天。直到第十天的日出之时,我在初声日光之中看到了那个东西。”
他喝下了被子里最后一滴酒,然后便闭嘴不谈了。
“老先生,您为何不讲了?”
我问他,我很讨厌这样被吊着胃口。
随着我的提问,他将被子放在桌子上用干枯的关节轻轻地敲了敲。
“酒,酒没了。故事,得有酒配着。”
我借着室内的略微昏暗的光线看着他那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不怀好意的微笑。
当他的手中再次拿到一满杯酒,他舔了舔嘴唇,小心翼翼地嘬了一口后才继续用他那断断续续而又含糊的话语讲述那个未完的故事。
“在初升日光的照耀下啊,那片沙漠,放眼望去全是金红色。而在这一片金红之中,一个东西瞬间让我几乎停转的大脑立刻灵活了起来。那是一个蓝色的东西,是绝对不属于沙漠之中的东西。”
“是湖泊吗?还是……”
“是一块宝石,一块半埋在黄沙中的蓝色的宝石,它的边缘还包裹着繁杂而又古旧的金丝花纹。当时我就确信,这一定是传闻中的墓葬。”
“有没有可能那块宝石只是路过的商队掉落的。”
我提出了我的疑问,老者并没有因为这唐突的打断感到愤怒,他用略带激动的声调说道:
“不会,不会的,那种做工,那种风格,那种精细的雕刻工艺现在可罕见得很啊。而且我的直觉没错,我用我的铲子证明了这一点。”
他的声音低沉了下来,我的直觉告诉我后面的事情可能并不是所谓的好结局该有的事情。
“我用铲子铲起沙土,很快我就挖出了更多的珠宝首饰,但我没有收手,当时我只是沉浸在极度的兴奋与贪婪之中,而后面发生的事情让我付出了贪婪的代价。”
杯中的酒面微微地晃动着,他在发抖,准确的说是战栗,那种不详的气息也开始令我感到不适。
“很快铲子就铲到了什么坚硬的物体,因为害怕宝物受损,我就开始用手清理黄沙。随后,我便看到了黄沙中埋藏着的,一顶华丽同时坚硬的头盔,紧接着头骨也一同被挖出,而在下面似乎埋藏着更多,无论是骸骨还是宝藏。”
“我没有停下,继续挖着,直到肩膀与胸腔都暴露在日光下。但即刻我就意识到似乎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他顿了顿,用酒让自己冷静一下。但说话的语调并没有因此平静,反而比之前多了一丝疯癫。
“我挖的,慢。但骨头却,多的很快,它们是自己出来的。”
我越发感觉到不对劲,不仅是从故事之中,还有他的个人状态。
“我不在挖掘了,爬出了那个坑,然后看到了那个我终生难忘的一幕。”
“你又要酒了对吧?等下,我去给你拿一杯。”
“小伙子懂事多了啊……”
他说完,我礼貌地回了他一个微笑,然后起身去到吧台拿酒。再一次的,酒水浸湿嘴唇,他又回到了四十年前的黄沙之中。
“那些骨头,它们推开了黄沙。血和肉逐渐汇聚在骨头表面,那个头骨转眼间就已经附上了半张腐烂干枯的皮肉,血液从骨上滑落,肉丝将骨头连绵,一个‘人’从黄沙中站了起来。异常的高大,甚至超出常人的两倍。穿着破旧残缺的盔甲,露出盔甲的血肉干瘪腐坏。盔甲残存的部分尽显华贵。手持巨斧,金色的配饰,漆黑的长柄,巨大且夸张的斧刃不再锋利,身后挂带着的奇怪而又精密复杂的装饰结构在诉说着一段辉煌的历史。”
“但我还没有从那震惊之中缓过神来就看到那具高大的干尸拖着巨斧走了过来,当我拔腿要跑的时候已经晚了,斧子砸断了我的腿,接着我就昏死了过去,当我再次清醒时已经回到了沙漠边缘的城市。我向救下我的人询问有没有看到什么高大的生物,他们都说救下我的时候我躺在一株巨大的仙人掌下面,已经严重脱水了。但我的腿实打实的断了,从那以后我就离开了探宝行列,再也没有回到那片沙漠。也是在那之后我知道了那段传闻的后半段。”
“即使通过试炼的人,也会因为打扰帝王的安息而受到诅咒:汝将不老不死,于无尽的时光中化为一捧黄沙,由呼啸之风带回到这金黄沙漠的王座之下,去赎清汝之罪孽。”
他放下了空空如也的酒杯。我正要起身去吧台拿酒,却被他用那干枯苍老的声音喊住了。
“不必了,故事已经讲完了。酒,很好喝。”
说完便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径直走出了酒馆,嘴里哼唱着那首不知名的古老歌谣。
我一时不知所措。
一边回味着故事,一边心中不断提问,思考这一离奇故事的真实性。
“他可能只是在后几天里出现了幻觉,沙漠的灼热可能摧垮了他的意志,那些可能只是他在昏迷中幻想出来的。”
我这么想着,直到我将目光从酒杯中移开,看向桌对面空荡荡的座位时,我便不再去纠结了。
沙子。
是金黄色的沙子。
从桌子,凳子,一直断断续续地延伸到酒馆门口。
那干瘪苍老的声音再次出现在脑海之中,不停地重复着那句话,那句恶毒的诅咒:
“汝将不老不死,于无尽的时光中化为一捧黄沙,由呼啸之风带回到这金黄沙漠的王座之下,去赎清汝之罪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