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风好不容易把醉言醉语的顾渊安抚住,又跑去正厅与楚王说话:“王爷,府中又闹了风波,天色已晚,夜色深沉,行路寒凉。不如二位今日便在府中留宿一晚,明日再启程回王府吧。”
夜景轩垂眸看向身侧的顾若心。
少女眼底藏着淡淡的留恋,难得归宁归家,心中自是不舍匆匆离去。
他眸底漾开温柔笑意,微微颔首:“好。”
一场风波过后,顾家难得留得一夜安稳温馨。二夫人、三姨娘、顾雨瑶经白日一事,早已彻底安分守己,被禁足的禁足、受罚的受罚,全程不敢露面打扰,整个府邸安安静静,再无半分闲言刁难。
今日回门仓促,别院未曾细致打理,顾若心便干脆带着夜景轩回了自己曾经居住的紫竹苑,暂且留宿一晚。
院中清净雅致,草木幽香,是她从小到大的居所。
屋内烛火温软,摇曳浅浅光影。
顾若心替夜景轩轻柔褪去外袍,细心替他揉着受寒酸胀的双腿,眉眼温柔:“今日委屈王爷,明知身子不宜饮酒,还陪父亲喝了好几杯。”
夜景轩靠在软榻上,抬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指尖温润,眼底满是宠溺坦然:“你父亲真心待你,值得。”
他想起席间顾尚书红着眼眶、唯恐她受半分委屈的恳切模样,低声轻笑:“从未见过这般怕女儿被夫君欺负的父亲。倒是风林那一句,替我们解了所有拘谨。”
顾若心脸颊微红,轻轻瞪他一眼:“还说呢,都让下人看了笑话。”
“不笑话。”夜景轩轻轻拉她落座,语气温柔缱绻,“我的王妃,有脾气、有底气,敢与我争锋,是鲜活自在,是我的福气。”
今夜没有王府的规制束缚,没有朝堂的万般琐事,没有内宅的刁难算计。
顾若心洗漱妥当,看着眼前唯一一张雕花拔步大床,脸颊微微发烫,轻声开口,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软意:“王爷,委屈你今日将就一晚了。”
她垂着眸,指尖轻轻攥着床沿的锦缎,语气认真又无奈:“回门归宁,最是讲究礼数体面。府里人多眼杂,若是让人看出我们分房歇息,难免又要生出闲言碎语,胡乱揣测是非。今日只能委屈王爷与我同榻而眠,切莫露了破绽。”
她力道温柔、动作细致,生怕磕着碰着他,一点点扶着他起身、移步、安稳落坐床沿。
替他褪去外袍、放好腰带、理顺衣摆,一举一动,皆是从未有过的温顺体贴。
往日在王府,她要么是沉着冷静、运筹治病的医者,要么是敢一巴掌打醒沉沦、强势护他的王妃。利落、果决、带锋芒。
夜景轩早已习惯了她的强势通透、从容掌控。
今夜却是第一次,见她这般安静温柔、低眉顺眼侍候人的模样。
烛火映着她柔和的眉眼,发丝垂落,侧脸温顺恬淡。
一室静谧,只剩浅浅呼吸声。
夜景轩心口骤然一紧,心底莫名泛起一阵从未有过的燥热。
素来冷沉无波、历经百战从无半分慌乱的战神,耳尖悄悄泛红,连脸颊也染开一层浅淡绯色。
他浑身僵硬,坐得笔直,眼神无处安放,微微偏头,心底乱得一塌糊涂。
太不一样了,温柔得让他心慌。
顾若心忙完一切,抬眸便看见他泛红的脸颊,神色愣愣的。
她是现代穿来的,一心搞事业、学医读书,从未谈过恋爱,半点不懂男女情愫。
见他无端脸红,只当他是身体不适,心头一紧,立刻伸手覆上他的额头,指尖微凉,轻轻贴着他温热的肌肤。她认认真真探了探温度,蹙眉小声嘀咕,满脸困惑:“奇怪……额头不烫啊,没发烧,怎么脸这么红?”
夜景轩:“……”
瞬间浑身更僵。
滚烫的温度从额头一路窜至耳根、脖颈,心底那点隐秘的悸动被她直白懵懂的动作彻底戳破。
他不敢看她清澈纯粹、一无所知的眼睛,喉结轻轻滚动,别开视线,声音微哑,难得有些不自然:“无事。”
顾若心依旧不放心,又抬手轻轻摸了摸他另一侧脸颊,温热的触感清晰无比。愈发疑惑:“明明很热,怎么会无事?你是不是经脉又不舒服?还是今日酒喝多了上头?”
她一脸严肃,满心都是担心他身体出问题,半点没察觉是自己温柔的样子早已让这位久经沙场、心如磐石的战神,方寸大乱、心动难平。
夜景轩垂眸,看着她近在咫尺的清秀眉眼、散落的青丝,心底轻叹。
罢了。
他这辈子刀枪不入、百毒不侵。偏偏栽在她手里。
被她凶过、打过、拿捏过,如今不过是被她温柔待一瞬,便溃不成军。
夜景轩坐在床边,修长的指尖轻搭床沿,月色落在清隽的眉眼间,褪去了白日的威仪凛冽,只剩温柔温润。
“好了,快休息吧!”
他低声轻叹,纵容至极:“真的无事,许是屋内太热了。”
顾若心闻言,才勉强作罢,乖乖收回手,点头道:“那你早点歇息,我睡在外侧。”
顾若心熟门熟路铺好床褥、叠好被角,动作轻柔细致。心头一松,轻手轻脚褪去外衣,挨着床沿外侧轻轻躺下,刻意与他留出一段宽松距离,不敢有半分逾矩,规规矩矩贴着边角睡下。
床榻宽大,两人一左一右,隔着浅浅空隙,安静又安分。
屋内只剩烛火噼啪的细微声响,窗外夜风轻柔,拂动院中的桂枝。
顾若心侧躺着,看着身侧身姿挺拔、静静安卧的男人,心底满是安稳暖意。
这人看似清冷寡言,却把所有温柔、所有偏爱,尽数给了她。
夜景轩感知到她的小动作,并未转头,只低低出声,语气温柔安抚:“睡吧,有我在,无人敢扰。明日一早,安然返程便是。”
顾若心轻轻“嗯”了一声,眉眼弯弯,卸下了整日的紧绷与疲惫。
起初她还记着分寸,老老实实躺在外侧,与夜景轩隔着一段空隙。可睡得沉了,便忘了所有顾忌。
她本就睡姿不算安分,辗转蹭了几番,身子不自觉往内侧挪,手臂一伸,竟直接环抱住夜景轩的腰,脸颊轻轻贴在他的肩头,呼吸匀净绵长。
夜景轩本还没有深睡,正闭目养神。腰间忽然多了一重柔软的力道,他身子微微一僵,缓缓睁开眼。
月色透过窗棂,落在顾若心恬静的侧脸上。她睡得浑然不觉,眉头舒展,全然没有白日对峙时的锐利锋芒,像卸下所有铠甲,在熟悉的地方放下戒备。
夜景轩不敢随意动弹,怕惊扰了她。他垂眸看向环在自己腰上的那只手,眼底漾开极浅的笑意,心底一片柔软。
他低声轻唤:“若心?”
怀里的人只含糊地哼了一声,手臂收得更紧了些,还微微往他身上蹭了蹭,翻了个身,一条腿也轻轻搭在了他腿边。
夜景轩无奈,只能静静躺着,任由她抱着。
他低声自语,气息轻缓:“倒是睡得毫无防备。”
明明方才还一本正经叮嘱他,要掩人耳目,不能露出分房的痕迹。此刻自己睡熟,反倒毫无顾忌地缠了上来。
夜色绵长,桂枝香随风漫入窗内。
夜景轩保持着姿势,静静感受怀中人的温度,一夜无眠,却并不觉得煎熬。等到天光微亮,顾若心迷迷糊糊醒过来。
天光微亮,晨曦透窗而入,顾若心迷迷糊糊睁开了眼。
意识回笼的瞬间,她清晰察觉自己正紧紧依偎在男人怀里,四肢都缠着他。而他的手,正轻轻揽在她的后背。
顾若心瞬间浑身一僵,猛地往后弹开半寸,大惊失色!
她素来自认睡姿规整端庄、从无失态之时,压根不信是自己主动缠人。
顷刻间羞恼翻涌,她红着脸颊,又气又急,瞪着身侧的夜景轩,声音又脆又怒:“夜景轩!你、你简直禽兽!”
“我安安分分睡姿端正,你居然趁我熟睡,偷偷抱我、对我占便宜!”
“你个伪君子!就算你生的好看,你也不能趁虚而入啊!我们只是盟友,没有抱我的权利。”
她又羞又气,胸脯微微起伏,满心都是被轻薄的恼怒,全然认定是他暗中越矩。
夜景轩:“……”
他眸底一片无奈,当真有苦说不出。
整整一夜被她锁在怀里,僵得半身发麻、彻夜未眠,到头来反倒落了个趁机占便宜的罪名。
他看着眼前气急败坏、理直气壮冤枉人的小姑娘,低低哑声,缓缓道出真相:“安安分分?仪态端正?”
他眸光带着浅浅的纵容与无奈,一字一句拆穿她的谎话:
“王妃不妨好好回想一下。昨夜,不知是谁死死搂着我的腰不肯松手,整个人挂在我身上,腿搭在我膝头,蹭着我睡了一整夜。”
“本王一夜未动分毫,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生怕扰你安眠。”
“到底是谁,趁人不备,肆意占便宜?”
清冷的几句话,瞬间击碎了顾若心所有的底气。他们只是盟友,她怎么能占他便宜?
她脸上的怒气骤然僵住,血色瞬间涌上脸颊,从脸颊红到耳根,整个人彻底呆住。
方才义正词严的斥责,此刻显得无比滑稽窘迫。
原来……全程主动黏人的是她。
全程安分守己的,是被她冤枉的夜景轩。
巨大的羞赧席卷全身,她手足无措,慌忙缩回手脚,死死捂住发烫的脸,埋进被褥里,恨不得原地消失。
她窘迫地小声嗫嚅:“不好意思啊!睡着了自己都不知道……”
夜景轩侧过头,望着她窘迫通红的脸,唇角弯起淡淡的弧度,声音带着一夜未眠的微哑:“无妨。是我回抱你的。”
他顿了顿,目光柔和地落在她脸上:“看你睡得安稳,不忍推开。”
这话入耳,顾若心眸光倏地一亮,瞬间精准抓住了关键——他承认了!是他主动抱的自己!
心底的窘迫瞬间消散大半,反倒鼓起了几分底气。
她抬眸看向他,眼底藏着细碎的小心思,顺势鼓起勇气开口:“既然是王爷先主动的,那我可不可以跟你讨个应允?”
不等他应答,她便连忙说出自己的心愿,眉眼带着浅浅期待:“我早前从友人那里得了许多花种,原本打算安置在王府冷院。可我如今住在九重堂,瞧着偌大的庭院清冷寡淡,寸花无生,太过单调。”
“我想在院角辟一方小地,亲手种下这些花种,不知王爷能不能答应我?”
九重堂素来清冷肃穆,夜景轩常年静养避世,不喜繁闹花草,府中下人从不敢私植半分草木,整座院落只剩冰冷青石,毫无生机。
夜景轩凝着她亮晶晶的眼眸,看着她小心翼翼、趁机讨愿的可爱模样,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可以,你是楚王妃,这九重堂本就有你的一份,你说了算。”
他顿了顿,目光温和地看向她,补上一句:“不必拿这件事当作交易。”
顾若心微微一怔,原本准备好的说辞一下子卡在喉咙里。她本以为,凡事都要讲条件、互相交换,毕竟二人当初定下的本就是盟约。
她抬眼看向夜景轩,小声道:“我还以为……凡事都要两相抵换。”
夜景轩低低轻笑,声音沙哑温柔:“有些事不必。你想种花,便去种。这院子,也该添些生机。”
顾若心心头轻轻一动,紧绷的那根弦松了几分,眉眼扬起浅浅笑意:“多谢王爷。等花开了,我摘来给你看。”
夜景轩颔首,目光落在她明媚的侧脸上:“好,我等着。”
天光放亮,侍女入内伺候二人梳洗更衣。
顾若心全程都有些心神不宁,昨夜同榻相拥的画面一遍遍浮在脑海,脸颊时不时泛起热意。
她强作镇定,整理好衣饰,跟着夜景轩的木轮素舆一同去往正厅用早膳。
顾萧然与顾长风已经落座等候。
几人刚坐下,侍女便端上热腾腾的早膳,粥品、蒸糕、小菜一一摆上桌。
顾萧然看着女儿,笑着开口:“昨夜睡得可还安稳?”
顾若心闻言,耳根唰地一红,垂着眼不敢抬头,指尖悄悄攥紧了帕子,小声应道:“劳父亲挂心,一切安好。”
她不敢去看夜景轩,生怕眼底的慌乱藏不住。昨夜睡熟缠上他,他还伸手将她拥入怀中,一想起来,心口便怦怦直跳。
顾长风瞥见妹妹这副满面绯红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唇角微扬,却不戳破,只安静低头舀粥。
夜景轩坐在木轮素舆上,淡淡瞥了一眼身侧脸颊发烫的顾若心,眸底藏着浅浅笑意,面上却不动声色,从容对顾萧然回话:“托岳丈的福,一夜安稳。”
顾若心的脸更红了,埋着头小口喝粥,不敢再接话。
“若心,你的脸怎么红成这样?”
夜景轩淡淡替她解围:“许是屋内暖炉太热。”
顾长风适时转开话题,说起今日他们启程返回王府的事宜,免得继续窘迫。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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