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风波尘埃落定,府中再无人敢放肆。
厅堂很快摆开精致宴席,珍馐满桌,烛火暖亮。
顾萧然亲自作陪,席间频频致歉,愧疚不已:“王爷小女归宁,府中内宅无状,让王妃受了委屈,是臣治家不严,还望王爷海涵。”
夜景轩端坐轮椅之上,神色温和无戾气,淡淡摇头:“岳丈不必自责,与你无关。”
酒菜齐备,顾萧然执起酒壶,郑重斟满两杯烈酒,双手端起:“今日多谢王爷护着若心,臣敬王爷一杯!”
顾若心坐在一旁,见状立刻轻声上前劝阻,眉眼满是担忧:“父亲,王爷旧伤缠身,腿脚受寒便会牵动内里,不宜饮酒,还请父亲宽谅,让王爷以茶代酒即可。”
顾渊闻言心中愈发酸涩愧疚,看着懂事隐忍的女儿,愈发心疼她从前在家受的磋磨。
夜景轩抬手轻轻按住顾若心的手腕,转头看向她时,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宠溺,低声安抚:“无妨。”
他太清楚这位岳丈的为人。
满府顾家众人,唯有顾渊,真心疼爱、亏欠嫡女,事事念着顾若心。今日风波,岳丈全然不知情,满心只有对女儿的愧疚与疼爱。
于情于理,这杯酒,他该喝。
夜景轩抬手接过酒杯,身姿端正,语气诚恳:“岳丈半生清廉,为官正直,多年悉心照拂若心,护她长大。这杯酒,本王当饮。”
话音落,他抬手,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
辛辣入喉,隐隐牵动腿间旧伤酸胀,他却面色不改,半点痕迹不露,只稳稳放下酒杯。
顾萧然见状心头大暖,又万分感动,连连叹道:“若心托付于王爷,是她此生最大的福气。”
气氛彻底缓和,温情融融。
紧接着,夜景轩抬手,亲自执壶,为身侧的顾长风斟满一杯酒。
顾长风现为从四品飞骑将军,一身正气,刚直护妹,今日是府中唯一挺身而出、当众护着顾若心的人。
夜景轩抬眸看向他,语气郑重,满含真诚谢意:“大哥。”
一句称呼,褪去王爷尊卑,只论家人情义。
“今日若心孤身归府,内宅刁难四起,唯有你挺身而出,护她周全。多年来,你护妹如初,从未变过。本王感念于心,这杯酒,敬你。”
顾长风心头一震,连忙起身拱手,神色坦荡磊落:“王爷折煞臣!护妹,本就是我为人兄长的本分,理所应当。”
夜景轩举杯,坦然一笑:“本分难得,坚守更难得。”
说罢,再度举杯,一饮而尽。
顾长风亦郑重举杯,仰头饮尽。
烛火摇曳,酒香清醇。
满桌宴席,再无半分先前的阴私算计、针锋相对。
顾渊看着眼前善待女儿、重情重义的女婿,看着始终护妹的长子,眼底满是欣慰安稳。
顾若心静静坐在一旁,看着为自己破例饮酒、体恤父兄的夫君,心头柔软滚烫。
他尊她父亲,谢她兄长,护她周全,予她世间最温柔的偏爱与体面。
宴席过半,酒过数巡。顾尚书本就心绪沉沉,平日里端庄儒雅、持重端方,一辈子克制自持,从未失态半分。
可今日看着久归的女儿,看着身侧端坐、看似孱弱的顾若心,再望着轮椅上沉敛静默的楚王,积压的牵挂与心酸,被烈酒彻底冲开。
一杯接一杯的酒入喉,往日的克制尽数崩塌。
几盏浊酒下肚,顾尚书眼底泛红,面色醺红,眼眶簌簌发热,再也端不住世家尚书的体面。
他放下酒杯,当着满厅下人,当着楚王夜景轩的面,忽然红了眼眶,一把拉住夜景轩的衣袖。
堂堂朝廷三品礼部尚书,此刻全然没了朝堂威仪,一把鼻涕一把泪,声音哽咽沙哑,满是藏了十几年的疼惜:
“楚王殿下……老夫求你一件事。”
众人皆是一愣。
顾若心心头微紧,从未见过父亲这般失态模样。脑海里的记忆,自小到大,父亲永远温和端正、儒雅自持,从未醉酒失态,更不曾这般狼狈落泪。
只听顾尚书借着酒劲,字字泣血,句句真心:“若心这孩子,命苦啊……”
“自小没娘疼,我一个当爹的,只能拼命宠、拼命护,舍不得骂一句,舍不得磕着碰着半分。”
“她身子弱、心性却高、从小缺爱、骨子里委屈,从来都不说。”
他死死攥着夜景轩的衣袖,泪眼朦胧,语无伦次,却字字掏心:“王爷,今日老夫斗胆放肆一句。”
他顿了顿,喉头微哽,郑重躬身,恳切祈求:“臣只求一件——无论日后二人之间有何等争执,千万不要动手打她。”
一句话落,席间气氛骤然静了几分。
顾若心一怔,心头酸涩翻涌。她没想到父亲心里,一直藏着这样的担忧。他见惯了内宅女子受苛待,怕女儿嫁入王府,一旦夫妻反目,落得被责罚殴打的下场。
一旁的风林彻底石化,僵在原地不敢动。
脑海里疯狂回放——王妃踹王爷、打王爷、拿捏王爷的名场面。
风林脑海瞬间翻出去一个月前九重堂那一幕——王爷绝食拒药,一心求死,王妃二话不说,抬手便是一记响亮巴掌,直接把王爷打懵。
后来王爷惧针想要躲闪,王妃按住他不许动。还有一次争执,王妃一脚险些把王爷从轮舆上踹下去。
夜景轩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向顾渊,神色认真郑重,没有半分敷衍。
他目光扫过身侧的顾若心,眼底漾开温柔,随即看向顾渊,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岳父多虑。本王疼她还来不及,怎会打她,此生,我绝不会动若心分毫,我会护她一世安稳。”
顾尚书泪眼婆娑,懵懵懂懂抬头:“当真?”
“绝不欺她,绝不负她,绝不委屈她。”夜景轩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顾尚书紧绷多年的心弦骤然松开,哭得更凶,连连点头,反复念叨:“好好好……那就好。”
顾若心站在原地,鼻尖酸涩难忍。自从穿来这个世界,“父亲”对她始终于一的好。在现代,父母忙着做生意,对她的陪伴便少了些。
她抬手悄悄压下眼底湿意,哭笑不得,又满心滚烫。夜景轩垂眸看向身侧怔怔的小姑娘,眼底盛满纵容与温柔,他疼她尚且不及。
场面正有些伤感,谁料立在木轮素舆后方的侍卫风林,一时没忍住,脱口而出:
“尚书大人多虑了。依属下看,王爷根本不是王妃的对手,王妃一巴掌差点扇飞了我家王爷。”
话音一出,满桌瞬间一静。
顾若心脸颊猛地一红,又羞又窘。
夜景轩侧过头,淡淡瞥了风林一眼,低声补了一句,嗓音带着几分无奈:“没飞。”
风林垂着头,死死闭紧嘴,心里默默哀嚎,恨自己管不住嘴,差点捅破王府最大的秘密。
顾若心这时才缓缓开口,浅笑打圆场:“父亲别听他乱说,风林素来爱打趣。”
这一句轻描淡写的辩解,打破了方才沉重伤感的氛围。
顾尚书一脸茫然,全然没听懂方才那句话里藏着的秘闻,只当侍卫随口失言。
顾萧然已经有几分醉意,又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酒意上头,一拍案几:“原来如此!那便好办!快,给王爷多斟几杯酒,挨打的时候,便不疼了!”
顾若心又气又羞,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顾长风见状,连忙起身,忍住笑意,快步上前扶住醉醺醺的顾萧然。
“父亲,酒喝多了,身子乏了,儿子扶您回房歇息。”
顾萧然还在兴致上头,一边被儿子搀扶起身,一边还不忘回头对着夜景轩扬声叮嘱:“王爷尽管喝!多喝点!”
夜景轩唇角轻轻勾起一抹浅淡笑意,望着被顾长风扶走的岳丈,眼底暖意融融。4
磕到了,太好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