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活寄生汤

处理完叛徒王顺一事，暮色彻底浸染整座楚王府，庭院风声凄冷，再无半分烟火暖意。

夜景轩遣退了所有侍从，独自回了九重堂西阁寝居。

他屏退众人，连风林都未曾跟随，偌大的寝殿落针可闻，烛火静静摇曳，映得一室空寂。

方才人前所有的冷绝、隐忍、漠然，在关上殿门的这一刻，轰然卸下。

十几年情分，十几年朝夕相伴，幼时饥寒的热粥、病中温软的汤食、年少独处时的照拂……那些刻在记忆里的温暖细碎，原来从始至终，都是一场裹着毒药的假意。

他缓缓撑着桌沿，挪下木轮素舆，孤身坐在窗边软榻上。窗外夜色沉沉，无人窥探，无人知晓，权倾朝野、杀伐果断的楚王，此刻满身狼狈的落寞。

心口像是被寒风死死堵住，又闷又涩，密密麻麻的疼。

他征战半生，无惧刀箭加身、无惧朝堂构陷、无惧世人诋毁，可唯独栽在了最信任的长辈手里。

区区一点金银良田、空头权势许诺，就抵了他十几年的善待与真心。

夜风从窗棂缝隙灌入，拂过他单薄的衣袍。他周身气血本就常年被慢性毒素损耗，心绪大悲之下，四肢愈发寒凉，指尖、腕骨、脚踝皆是一片刺骨的冰，冷得近乎麻木。

他垂着眼睫，长长的睫毛覆下一层阴翳，沉默地坐着，不发一言，任由满心悲凉翻涌吞噬自己。

此时，顾若心亲手捧着一碗汤药缓步走来。药汤氤氲着浅褐热气，是她按古法新调配的独活寄生汤，专为夜景轩腿上痹毒与旧伤所制，能补益肝肾、通利筋骨，缓缓疏通淤堵的经络。

她脚步放轻，不想惊扰了人，刚准备踏入，却听见殿内传来压抑极轻的一声叹息。

抬眼一望，她猝然顿住脚步。守在殿外的侍卫风林，见王妃前来，犹豫片刻，终究躬身上前，压低声音禀报。

“王妃。方才之事，属下斗胆告知您。府里掌厨王顺，是潜伏多年的眼线，常年在王爷膳食汤药中下微量痹毒。今日证据确凿，王爷已经下令，将他押入地下室囚禁。”

风林目光望向殿内孤寂的身影，语气诚恳。

“属下本不该多嘴，只是……自从王妃嫁入楚王府，沉寂多年的王爷，才慢慢有了笑意，日渐开朗。王爷心中重情，王顺自王爷十二岁先帝特旨赐府时，便跟着入府伺候，相伴十余载。此番背叛，对王爷打击极大。”

顾若心端药的手微微一顿，心头一沉。

她稳住心神，提着药碗，轻轻推开内殿的门。

不多时，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细缝，脚步声轻柔，不带半分惊扰。

殿内烛火昏暗，她一眼便看见他孤坐窗边的身影，脊背微僵，周身寒气森森，明明是静坐不动，却像被无边寒意彻底包裹。

顾若心放轻脚步走到他身前，缓缓俯身，伸手轻轻握住他垂在身侧的手。

指尖相触的刹那，她心头微紧。

入手一片冰凉，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蔓延，他的双手冰得像浸过寒潭，毫无暖意，连腕间肌肤都是一片冰凉僵硬。

“王爷，你手怎么这么凉！”

她放轻了嗓音，温柔又笃定，打破一室死寂。

他缓缓抬眼，眸底早已没了朝堂权谋的冷冽，只剩一片沉寂的疲惫与酸涩，眼底还凝着一丝未散的怅然，脆弱得不堪一击。

顾若心微微蹙眉，双手紧紧裹住他冰冷的手掌，反复揉搓暖意，“心绪郁结，伤身又寒体，旧毒未清，你这般折腾，身子如何受得住？”

夜景轩望着她温柔澄澈的眉眼，紧绷了许久的心弦，骤然松动几分。

看似冷静自持、公事公办，可他攥在掌心的手指，却悄悄收紧，贪恋着她掌心唯一的暖意。

他低声哑笑，嗓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藏着满心荒唐与悲凉：

“是不是很可笑？”

“我知晓朝堂险恶，知晓人人趋利避害。可我唯独以为，陪我长大的人，总归是不一样的。”

十几年养育照拂，他真心相待，本王予以尊荣、予以安稳、予以全然的信任。

原来从始至终，只是他自己一厢情愿。

顾若心坐在他身侧，将他冰凉的手揣进自己温热的掌心，一点点焐热他寒凉的四肢，轻声细语，温柔宽慰。

“不可笑。”

“你重情、念旧、心底赤诚，只是错信了贪利忘义之人。不是你的错，是他配不上你的真心与善待。”

她侧首看着他落寞的眉眼，字字温柔，却极具力量：“世间最难得是真心，最易失的是人心。是他眼界狭隘、贪念焚心，是他的损失，不是你的过错。”

“他日日下毒、次次窥探，耗你身体、毁你信任，可他终究只是旁人。”

“往后有我在，你的药，我亲自熬。你的膳食，我亲自查验。你的身子，我亲自守。”

宫宴上他如此维护她，她自然应该投桃报李。

温柔的话语缓缓落入心底，驱散他盘踞心头许久的寒凉与灰暗。

夜景轩静静凝望着她，眸底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缱绻与珍视，面上却依旧是一派审慎淡漠的神色，硬生生压下心底汹涌的情意。

他字字郑重，故作疏离克制：“你可想清楚？身为楚王妃，站在我这边，往后卷入这场权谋风波，危机四伏。”

他何尝不知前路凶险，他只是自私——哪怕是以盟约之名、互不牵绊的名义，他也要将她留在身边，护她、留她、伴她。

顾若心扬起一抹轻快的笑，依旧是那副明朗模样：“我明白王爷的意思，与其困于情爱纠缠，不如互为依靠，共渡眼前难关。”

闻言，夜景轩心底微涩，却又悄然松了口气。

他缓缓颔首，语气冷静淡漠，听不出半分私情，实则字字皆是私心：

“好，我应下。”

“你助我疗毒、追查元凶，我以楚王府之势，保你楚王妃应得的体面尊荣。”

一句互不牵绊，是他嘴硬的伪装，是他不敢表露心动的体面。明明早已满心欢喜、非她不可，却偏要装作坦荡淡然、只为互利。

二人定下盟约，无缠绵情话，唯有坦荡托付。

顾若心微微松了口气，神色即刻转回凝重，全然一副并肩对敌的模样：“眼下先不说约定，首要之事，我这新方子压制你体内毒素，咱们再慢慢搜寻线索，揪出东宫那条线。”

夜景轩压下眸底所有温柔情愫，眸光沉沉一凝，冷意覆上眉眼，语气依旧克制疏离：“嗯。步步小心，不可打草惊蛇。”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