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近之人捅刀子

紫宸殿风波，无声传遍皇城上下。

四皇子夜珩当众失仪受罚、太子妃顾雨汐自取其辱沦为舞姬伴奏、东宫一脉接连折损颜面，反倒让颓势已久的楚王府，稳稳占尽上风。

文武百官心中皆有数——楚王虽残，风骨未灭；楚王妃机敏凌厉，绝非可欺之辈。

而东宫仪仗回宫一路，车内死寂沉沉，气压低得骇人。

太子端坐车中，指尖死死抵着膝头，眉眼阴鸷覆满戾气，方才宫宴之上的温和假面，早已彻底撕碎，荡然无存。

身侧太子妃顾雨汐面色惨白，发髻微乱，满是屈辱不甘，哽咽低语：“殿下，今夜夜景轩与顾若心分明是刻意羞辱臣妾！他们欺人太甚！”

她贵为太子妃，从未受过这般当众戏耍、沦为乐伎的奇耻大辱，回想满堂舞姬翩跹、自己独坐伴奏的模样，便羞愤得浑身发颤。

太子闭着眼，胸腔怒火翻涌，声音冷得刺骨：“羞辱？是你急功近利，自取其辱。”

一句冷斥，堵得太子妃瞬间哑声，委屈落泪，不敢再言。

他何尝不知，今夜从头到尾，都是楚王府夫妻的反击。

原本他布下数年毒局，废夜景轩双腿，本以为此人斗志尽丧、权势凋零、余生只能困于王府苟活，再无制衡东宫的资本。

可今夜宫宴，他彻底看清。

夜景轩人残，心未残。看似沉默颓倦、静坐轮椅，实则字字精准、步步控局，看似无意，实则每一次开口，都稳稳压过东宫一头。

还有那个顾若心。

看似通透坦荡、随性肆意，实则心思缜密、智计百出。不卑不亢化解刁难，借力打力折辱皇子皇妃，既博了太后皇帝好感，又狠狠打了东宫脸面。

暮色沉沉，楚王府晚风萧瑟，廊下灯笼映着冷寂的庭院，暗藏多年的疮疤，在今夜彻底被撕开。

方才宫宴落幕，太子火速遣人暗插新眼线，殊不知楚王府早已彻查数日，揪出了府中隐藏最深、最令人刺骨寒心的叛徒——掌厨王顺。

王顺是楚王奶娘的夫君。

先帝念他幼年丧母（安贵妃），又性情桀骜，不耐深宫纷争，特下旨破例。

十岁便封楚王，赐楚王府，早早迁出皇宫独自居住。当年这件事，在朝中还惹过不少非议。

自夜景轩十岁独自立府，王顺便跟着伺候，十二载朝夕不离。

幼年三餐羹汤、寒日暖粥、病时软食，皆是王顺亲手照料。旁人是君臣仆主，于夜景轩而言，王顺是看着他长大、陪他熬过孤冷王府岁月的长辈，是他年少时为数不多放下戒备、真心信任的人。

可这份十几年的情分，终究抵不过东宫抛出的荣华利益。

暗卫呈上验毒残样与铁证，字字诛心。

近五年来，王顺借掌厨之便，日日在夜景轩的膳食、汤药之中，掺入极难察觉的微量慢性毒药。

药量把控得极为刁钻，不会即刻致命，却能经年累月侵蚀肌理、耗损气血，暗中加剧他腿伤淤堵、体虚畏寒的旧疾。

夜景轩常年体弱难愈、旧伤反复缠绵，迟迟不见起色，除却战场旧创，大半病根，皆是这朝夕不辍的暗毒所致。

不止如此，王府大小动静、药膳配方、起居虚实、私下议事，全被他细细打探，一一密报给了太子夜辰。

庭院之中，夜风卷起衣袍边角。

夜景轩端坐木轮素舆，素来清冷沉稳的眼底，第一次覆上一层极淡、却极沉的疲惫与悲凉。

他并非震怒滔天，只是心底一片寒凉酸涩。

最亲近的人，捅了最深、最无声的一刀。

“王爷，证据确凿，王厨尽数招认。”风林垂首，语气凝重，“太子许他良田宅院、世代俸禄，令他常年投毒、蛰伏传信，伺机掏空王爷根基。”

夜景轩指尖微僵，落在轮椅扶手上的手，轻轻收紧，指节泛白。

良久，他嗓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压下去的怅然，褪去所有凌厉，只剩一片刺骨的荒芜：“这些话，本王要听他亲口说。”

楚王夜景轩待他不薄。奶娘故去后，我常年厚待于他，予他体面、予他安稳，从未薄待半分。

十几年情分，换一场利欲熏心的彻骨背叛。

没有身不由己，没有胁迫要挟，仅仅是太子给出的利益，便让他甘愿毁掉从小疼大、伺候长大的主子。

“去暗室。”

终究，他只是缓缓闭上眼，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复睁开眼时，只剩冰冷决绝。

那是王府关押犯人的禁地，终年不见天日，潮湿幽暗，石壁冰冷刺骨。厚重玄铁锁链层层缠上王顺四肢，将他死死缚在冰凉石柱之上，动弹不得。

到了暗室后，风林应声上前，押解着瘫软在地的王顺。

往日里笑意温和、厨艺精湛的王府大厨，此刻面如死灰、浑身颤抖，狼狈不堪。

他望着夜景轩苍白沉静的侧脸，老泪纵横，拼命磕头求饶。

“王爷！老奴知错了！老奴伺候您十几年，看着您长大成人！是老奴贪念作祟，一时糊涂！求王爷饶命！”

“一时糊涂？”

夜景轩垂眸，目光淡淡扫过他，语气平静，却字字寒凉刺骨。

“这些年日复一日的毒药，处心积虑的窥探，不是一时糊涂，是蓄谋已久。”

“你看着我长大，最知我体弱、最知我旧伤，却偏偏日日添毒，步步蚕食我性命。为那一点荣华利益，你弃了十几年情分，弃了良心底线。”

他不再多看一眼。

情分已尽，再无半分可念。

夜景轩抬眸，压下心中所有怅然，眸底重新凝起沉沉寒色。

夜景轩坐在木轮素舆之上，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声音低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

“本王只想知道，太子，究竟许了你什么好处。”

“本王想听你亲口说出来！”

王顺身子猛地一僵，埋着头不敢抬眼，嗫嚅半晌，道出东宫许诺的良田、金银，还有荫蔽子孙的官职。

夜景轩静静听完，忽然低低地痴笑出声，笑声轻缓，却满是悲凉与刺骨的寒意。

“好啊。不过一点金银田宅，一个空头许诺，就让你背叛了本王。”

他指尖紧紧攥住轮椅扶手，指节泛白，眼底那点残存的念旧，一寸寸冷下去。

“十余载朝夕相伴，奶娘临终托本王好生照看你。我念旧情，待你体面尊荣，王府后厨全权交你掌管。原来在你眼里，十几年情分，竟这般不值一提。”

“日复一日往本王的饭食汤药里添毒，慢慢耗损本王的筋骨。你日日看着我，端来一碗碗藏了杀机的羹汤，夜里，就不会心安难寐吗？”

王顺浑身发抖，连连磕头，额头磕出鲜血：“王爷！老奴鬼迷心窍！是贪念蒙了心！求王爷开恩！”

“呵……”夜景轩好似自嘲般轻轻摇了摇头。

“按王府规矩，处置了吧！”

沉重石门轰然落下，隔绝了所有哭喊与天光，将他彻底囚于无边黑暗之中。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