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1）

明德帝二十三年年末。

皇帝陛下晕倒在了年祀祭典的天坛之上，朝野震惊。经太医院诊断，是皇帝陛下突发心疾所致，虽暂时不至危及性命，但是却一直找不出根治之法，连续六日，皇帝陛下都处于昏昏睡睡的状态，众太医对此一筹莫展，束手无策，只得求助于钦天监国师齐天尘。可齐天尘来了三次，也只能做到让那皇帝陛下暂时清醒过来罢了。

但是清醒了三次，明德帝就下了三道旨意。

第一道旨意，兰月侯和太师董祝共同监国，统管北离上下所有事物。

第二道旨意，天启城闭城一月，二品以下文官不得进出，二品以上所有军官不得离府。

第三道旨意，则是一道密旨，由掌印监瑾言公公亲自带到了叶啸鹰的府邸。

托国、防乱、镇人心。

此番消息仅在天启传播，一天之内就将动乱压下，虽说此举及时，但也让不少人猜测皇帝的病是否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

这个答案只有三个人能知晓。

一是国师，二是宫中大夫，这第三个却是天启城内所有人都未曾料到的存在。

当晚，禁军森严的皇宫内，一道身影悄然落入皇帝寝宫中。

来者什么也没有做，既不是刺客，也不是兰月侯，仅仅是站在皇帝床前沉默了一会儿，抬手拨开纱帘，指尖搭在死寂的脉搏上，渡去一些内力。

不肖片刻，明德帝缓缓睁开了眼，昏黄的寝宫内只模糊瞧见眼前白色的身影，以及熟悉的梅香。

明德帝拨开纱帘，终于瞧清对方的模样，指尖愕住，二人相视无言，也不知是谁叹了口气，似是妥协般。

明德帝坐起来，摸索着够到纤细的手腕，直至感受到强劲有力的脉搏才松了口气，低声咳嗽起来。

“你睡得太久太沉了。”云畔递上一杯温茶，坐在床边不再有话。

“是啊，这一觉睡得太久了。”明德帝叹道：“方才，朕险些没有认出你。”

云畔指尖搭在明德帝脉门，眉头轻蹙：“帝王家的心疾最要命，多思者必心累，心重者必辛苦，你倒是为他想的多，偏偏这时候犯了心疾。”

明德帝低笑两声，“朕这心疾谁急我是知道的，只是想不到把你招来了。”

云畔：“旁人也就罢了，只是辛苦那些踏破叶家门槛的人怎么也想不到你二人的打算。”

“这么多年，属你最懂朕。”明德帝握着萧辞玉的手，心里熨帖几分，“这几日什么打算。”

“按宫里大夫治法，这心疾少则三月，多则半年才能醒，届时一觉起来天启都要被踏破了。”云畔忽然笑了一下，“某人啊就要去找医仙帮忙。”

明德帝拍拍这人手背，感慨道：“脾气是收敛许多，就是这不喜欢的人还是不喜欢。”

“明日我会再来。”

“去哪儿？”明德帝指尖用上几分力气，从方才起他知道云畔不会久留，有些沧桑道：“父皇已经老了，当初只希望你与楚河能瞧瞧父皇。”

云畔望着眼前不再年轻的帝王，幼年与他下棋斗嘴的日子恍若隔世，似乎留给他们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总得让他知道你的情况，否则，这别扭的小子当真了。”

次日清晨，雪月城中。

院落中有一道鹅黄身影正舞枪练功，浑然不知身后亭子中出现的人。

待司空千落停下稍作歇息，一转头瞧见正笑看着她的四师尊。

司空千落揉揉眼睛，不可置信道：“四师尊！你怎么在这儿？！”

司空千落三步并作两步上前，绕着自家师尊走了一圈，“天启离这儿可不近，我还以为你会在天启等我们呢。”

云畔捻着帕子擦去小丫头鼻尖的汗珠，“你近日用功有些罕见，在担心什么？”

司空千落闻言坐在亭子里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一口饮尽，憋在心里许久的话一时半会儿不知该从何说起，于是将最烦恼的问题抛给云畔。

“我不明白为什么叶姐姐和萧瑟都不想让我们陪他去天启。”司空千落失落的道：“我以为我们已经是很好的朋友了。”

云畔挥袖坐下，不急不缓道：“正因为是朋友，所以他们不想让你们蹚这浑水。天启已经不是以前的天启了，如今还算平静，但那是萧瑟还未回去之前。”

云畔看着仍是不解的司空千落，抬手抚平额前的刘海，温暖的手掌令司空千落忍不住蹭了蹭，眼中满含委屈：“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们不能像从前一样呢，我不想和萧瑟叶姐姐分开。”

“谁都不想失去你们。”云畔轻声道：“你们对他很重要，对雪月城也很重要，对你父亲、对我都很重要。”

“你父亲如今的一切来之不易。”云畔轻抚抱着自己臂膀的司空千落，“当年的挚友很多，如今能和他喝酒只有两三个了。”

“而你，小千落。”

“千般着落。”

“这是你名字的寓意。”

随着云畔每一字每一句出口，司空千落眼中的泪蓄积的越多。

“我们怕，当年的情景又出现在你们身上。”

“你已经长大了，可以为自己的话负责。”

“要冷静下来，得向你父亲证明你能保护自己的能力。”

……

当日，暮色将近之时。

云畔轻车熟路地去到司空长风地书房，不出意外看到了司空长风和萧瑟。

“你来得倒是快。”司空长风倒上一杯茶。

云畔刚落座，右侧伸出一只手来把住他的脉搏，几秒后若无其事的收回手。

司空长风见状嗤笑道：“瞧瞧，这动作比我这大夫还要熟练，我这徒弟也算出师了。”

云畔闻言看向不太自然地收手的萧瑟，笑了两声，揶揄道：“怕得不是担心我，而是令有其人。”

“天启城内最近发生很多事情，不过最重要的天子的事情。”

“昨夜我去了一趟皇宫，如若依所说一样的确是心疾。”

萧瑟一愣，递到嘴边的茶杯未再继续喝，眼睛低垂，“我总以为他还没有老。”

为人父的司空长风大约是此时最懂明德帝的人了，他看得出，尽管这几日萧瑟显得多么不在意，可心里的总会惦记的，但提起明德帝，司空长风语气十分复杂，“你的父皇是位很好的父亲。”

萧瑟抬眸看了一眼司空长风，“你也这么觉得？”

司空长风语气平静道：“他甚至是位出色的皇帝，有时我也会怀疑那封卷轴的名字会是他。”

“北离国泰民安，可以说自从他登基后北离许久未有战事。”

“是吗？”萧瑟正了正脊背，意外的挑眉，“我还以为你会讨厌他。”

“我的确讨厌他，甚至一度想过要杀了他。”司空长风语气平静，但杀意丝毫未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