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门(十七)

吴老狗跟着段晓鹓读书识字已有一段时间。在后院槐树清凉的树荫下，石桌为案，黑板作书，日复一日的启蒙课业，让段晓鹓渐渐摸清了吴老狗的性子与天赋。不得不说，吴老狗是个极为聪慧的人，在读书认字这件事上，有着远超常人的灵气与记性。

段晓鹓每日教的字句，无论是《三字经》的短句，还是简单的基础生字，她只需认真讲解一遍字音、字义，带着吴老狗认读两三遍，他便能牢牢记在心里。寻常人启蒙识字，总要反复温习、反复背诵，时常会混淆字形、记错读音。可吴老狗从不会如此，目光扫过黑板上的字迹，听过一遍讲解，转头就能流畅认读，隔日温习也丝毫不会遗忘。短短几日，他便熟记了数十个生字，理解能力、记忆能力都极为出众，学得又快又扎实。

看着他飞速进步，段晓鹓心中颇为欣慰，暗自感慨吴老狗天赋极佳，若是好好培养，定然能学有所成。可这份欣慰之余，也藏着一桩让她哭笑不得的烦心事。吴老狗认字、读书到是不错，唯独写字一事，格外让人头疼。

他全然没有端正写字的习惯，握笔姿势随意潦草，下笔毫无章法，横竖歪斜扭曲，撇捺凌乱纠缠。落在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轻重不一，毫无规整可言，远远望去乱七八糟，如同孩童随意涂鸦的鬼画符，根本看不出正统汉字的模样。

段晓鹓细细观察一段时间，终于摸清了问题的根源。吴老狗自幼无人教导，没有接触过正统的笔墨书写，长久以来，他习惯用画图、做标记的方式记录事物、辨识符号。久而久之，便养成了根深蒂固的涂鸦习惯，哪怕如今开始正经学写字，也改不掉从前的本能。

比如：他写自己的姓氏“吴”字。

段晓鹓让他反复练习书写自己的名字，稳固字形。吴老狗握着炭笔，低头认真书写，可落笔的瞬间，旧习惯瞬间涌上心头，完全不受控制。他没有按照正统的笔画顺序书写字形，反而凭着自己的理解随心创作。

他先在纸上端端正正画了一个方方正正的方框，替代“吴”字上方的口字部首，随后舍弃了下方的正规笔画，在方框下方细细勾勒出一朵舒展云朵和三条横线。一笔一画，格外认真，在他自己的认知里，这便是完整的“吴”字。

写完之后，吴老狗还颇为得意地举起纸张，眉眼亮晶晶地看向段晓鹓，认真解释自己的独创写法：“晓鹓，你看，方框是口，下面是蓝天云朵，口在蓝天之上，这就是我的吴字。”

他一脸坦荡真诚，丝毫没有觉得自己写法怪异，反倒为自己的巧妙解读暗自欢喜。

段晓鹓看着纸上不伦不类的图案，又无奈又好笑。她心知，吴老狗并非偷懒敷衍，也不是学不会写字，只是常年的涂鸦习惯早已刻进本能。他心思灵动天马行空，不肯拘泥于死板的笔画规矩，总喜欢用自己独特的画面感解读汉字。

她轻轻叹了口气，耐心拿起纸笔，一边示范标准字形，一边温柔教导。明明是极聪慧之人，偏偏在写字上随性肆意，把方正规整的汉字，尽数变成了独一无二的涂鸦标记，着实让人又爱又无奈。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