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步惊心+逐玉(十七)

转眼便到除夕。这一日齐垣早早换上朝服入宫，入宫向康熙与太后行辞岁大礼，随后赴乾清宫宗亲筵宴，那是只许皇子、王公的男子宴席，宗室女眷一概不得入内。

明玉作为十福晋，并无入宫赴除夕宫宴的规制，便留居王府。府中各处撒上芝麻秸行踩岁之俗，家庙焚香祭祖，府内上下按品级分班辞岁，陈设消夜果盒，预备守岁。她命府中嬷嬷备上年节礼，送入宫中和各位宗亲阿哥府。

待到夜色深沉，齐垣宫宴礼毕，才自宫中归府，此时府内红灯高挂，廊下铺满芝麻秸秆，一走上去噼啪作响，正是满族除夕“踩岁”祈福的习俗，处处透着年味儿。明玉早已带着府内管事、贴身侍女，在正院厅堂等候，见十阿哥进门，连忙吩咐人为他褪去沉重朝服，换上一身宽松暗纹锦缎常服。

膳房早已备好精致消夜，不同于白日宫里制式刻板的宴席，桌上摆着满洲传统的白煮福肉、奶饽饽、油炸果子，最显眼的便是明玉暖洞培育的蒜苗炒肉丝、清炒豌豆苗，一荤一素相互映衬，恰好消解宫宴上连日大鱼大肉的油腻。二人并肩落座小桌，不用遵守朝堂森严规矩，随意闲谈起来。

齐垣喝着明玉特意调制的甜牛乳茶，说起今日宫中见闻，比如太子席间频频端着架子，直郡王频频和太子针锋相对等等。

明玉认真听着，偶尔附和几句。随后她提起今日已经遣人将年礼送入宫中，孝敬太后和宜妃等人，暖窖鲜蔬也分作两份，一份归入女眷礼品，一份交由他以夫妻名义献给皇阿玛，礼数分毫没有疏漏。

用过消夜，便是王府正式辞岁流程。二人先一同前往府内家庙，上香祭拜列祖列宗，行跪拜礼祈求新岁平安顺遂；随后王府内各级包衣、丫鬟仆妇按次序分批进正屋，向王爷福晋磕头辞岁，明玉提前备好铜钱红包，由齐垣亲手分发，宽厚体恤，收拢下人之心。

辞岁礼毕，周遭下人尽数退至外间值守，正屋只剩夫妻二人单独守岁。厅堂炭火盆烧得融融暖意，桌上摆着蜜渍鲜果、瓜子、奶卷、豌豆黄各式点心。齐垣忍不住同明玉说起心中打算：“如今我已入工部，只想做好工部差事，一步步积攒功绩，往后谋求铁帽子王。

明玉静静聆听，心想：“没想到十阿哥还挺有上进心的，不过这样也好，十阿哥若是封了铁帽子王，对自己也有好处，毕竟十阿哥封王，自己可就是王妃了。”

明玉为他添上热茶，道：“爷，你切莫急于求成，稳字当头，一点一点来。”

齐垣听得明玉一番温声提点，心中豁然开朗，认真点头应下。

除夕夜漫漫悠长，外头风雪渐歇，府中静谧无声，爆竹零星疏落，守岁枯坐难免乏味。明玉见案上摆放着一副温润的白玉棋子，便笑着提议与齐垣对弈几局，打发长夜时光。

明玉也曾学过围棋，懂些基础路数，只是平日里甚少钻研，棋艺平平，顶多算是堪堪入门，算不得精通。若是原身十阿哥，也是个不擅长棋艺的，而如今的十阿哥，内里承载着承德太子的魂魄，昔年身为储君，自幼饱读诗书、文武兼修，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围棋更是深谙章法、落子沉稳，布局深远，早已是顶尖水准。

二人相对落座，摆开棋盘对弈。起初明玉还认真斟酌、步步小心，可不过半局，她便清晰察觉出巨大差距。齐垣落子从容不迫，看似平淡无奇，实则步步铺垫、环环相扣，不知不觉间便锁住她所有退路，将她的棋势层层围困。

接连三局，明玉节节败退，毫无还手之力，每一局都输得干干净净，连半点周旋的余地都没有。她看着棋盘上密密麻麻、占据大半优势的黑子，脸颊微微鼓起，透着几分不服输的娇憨。自知棋艺远不及他，明玉索性耍赖，抬手按住齐垣正要落下的棋子，道：“不算不算，你棋艺太高，欺负人！你得让我五子，不然这棋局根本不公平。”2

齐垣看着她眼底亮晶晶的执拗模样，心头柔软失笑，依着她的意思先手让了五子。

可纵使占了先手优势，明玉依旧摸不透他深远的布局思路。末了依旧全盘皆输，丝毫没有翻盘的机会。

接连输棋，明玉心底越发不服，悻悻地推开围棋棋盘，逞强道：“不下围棋了！换五子棋，这个我最擅长，定能赢你！”

她满心笃定，自认五子棋简单直白、套路固定，是自己的强项，总能扳回一城。

谁知世事偏不如人意。简单的五子棋落在齐垣手中，依旧被玩得出神入化。他心思缜密、预判极强，既能快速搭建自己的棋路，又能精准堵死她所有出路，攻守兼备、滴水不漏。

短短几局，明玉屡战屡败，一次都未曾取胜。

明玉愈发不甘心，又立刻改换象棋，憋着一股劲想要逆风翻盘。可象棋讲究排兵布阵、进退有度、步步算计，最考验人心思沉稳与大局观，恰好又是齐垣的强项。

楚河汉界之间，明玉步步被动、处处受制，车马炮尽数被牵制，兵力节节损耗，不到片刻便溃不成军，再次落败。

围棋输、让子也输、五子棋输、象棋依旧输。短短半个时辰，她几乎全盘皆输，从未赢过一局。

接连挫败，彻底磨没了明玉的耐心与底气。她又气又窘，脸颊涨得微红，积攒的郁气一时无处发泄，索性小手一扬，哗啦一声扫落棋盘上的棋子。黑白棋子、车马兵卒散落一桌，滚得满地都是，清脆的碰撞声打破了屋内的静谧。

“不玩了！再也不跟你下棋了！”明玉别过脸去，腮帮子鼓鼓的，眉眼间满是委屈又娇嗔的怒意，赌气不再看他，一副十足闹别扭的小模样。

齐垣望着她气呼呼的样子，非但不恼，反而只觉得自家福晋鲜活灵动、娇俏可爱，心底软得一塌糊涂。往日里明玉总是温柔聪慧、沉稳得体，这般直白耍赖、闹小脾气的模样，倒是难得一见，格外惹人疼爱。

齐垣自知连着赢了她无数局，属实把小姑娘逼急了，连忙收敛笑意，俯身轻声哄劝，语气满是温柔歉意：“是我不好，是我不懂让着福晋，太过较真了。”

齐垣放软了姿态连连赔罪：“别气别气，都是我的错。接下来不管玩什么，我都让着你，保管让你赢，好不好？”

暖室烛火温柔，炭火融融，满室皆是新年的暖意。一盘散落的棋子，一对嬉闹温存的夫妻，让这寂静除夕，多了数不尽的温情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