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骨(三十五)

太后被圈禁永宁宫的那个清晨，何元姬收到了萧无衣托青龙送来的一封和离书，薄薄一张，没有长篇大论的客套，只寥寥数行。萧无衣的字迹力透纸背，写着"和离书"三个字，底下是已签好的名姓，按了手印。末尾附了一句："此后海阔天空，任君高飞。"8

何元姬将那页纸捏在指尖看了许久。窗外日光正好，她推开窗，风灌进来，吹得纸角微微翻卷。她忽然想起自己嫁入靖安王府的那一年，花轿抬进侧门，满堂红绸下她低着头，连萧无衣长什么样都没敢看。十余年光景，她活成了靖安王府最妥帖的世子妃，活成了何氏宗族最体面的女儿，唯独没活成她自己。

何元姬做了何家家主，后来她参加了科举，开考那日，何元姬与数百名男子同场答卷。试卷糊了名姓，主考官阅到那份策论时拍案叫绝，只是她女子身份也暴露了，朝堂上吵了三天，破例准了她的成绩，任命她为太学博士。何元姬成了大邺开国以来第一位女博士。

她讲授经义与策论，从不过问学生出身。寒门子弟也好，士族旁支也好，她只在课业上苛责。渐渐地，朝中越来越多面孔出自她门下，那些年轻人身上都带着一个共同的特质，不唯门第，不媚权贵，只论是非。她成了名满天下的"何先生"。

虞蕊生也离开了靖安王府。她带着萧子期在城南开了一间小小的医馆，门面不大，匾额上写着"蕊生堂"。她医术学自母亲，安胎正骨、风寒暑湿都看得，穷苦人家来看病不收诊金，只收一篮青菜或几枚鸡蛋。

云昭郡主和谢嘉鱼在太后倒台前，就离开了京城，二人回了丽江，云昭郡主继续当她的先生，教导孩子们，谢嘉鱼则用所学帮着陆依萍制作惠利百姓器械还有武器。

而京城那边，皇帝的龙体终究撑不住了。太后十余年慢药浸透的底子，神仙也难救。那年冬末，皇帝驾崩，遗诏传位岐王李茂。李茂登基为帝，他上台后一方面颁布多种惠民召令，另外一方面，就是全力支持萧无衣北伐。

在准备了两年后，北府军拔营北上。萧无衣北伐前，去了一处偏僻的宅院。院门虚掩着，里头住的是影卫前首领柳玉娥。柳玉娥年过五十，鬓边斑白，但双目仍锐利如鹰。她见到萧无衣一身戎装站在院中，什么都没问，只递了一杯茶。

萧无衣接过茶却没喝，他从怀中取出那支铜簪——四枚雀骨令熔铸而成的簪子，簪头雕着一尾极小的凤鸟，振翅欲飞。

"柳姨，替我收着。"萧无衣将簪子放在桌上道。

柳玉娥低头看了一眼桌子上放的簪子，没问缘由。

"若是此战我回不来，"萧无衣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什么，"你替我送一趟丽江，交给大行首陆依萍，告诉她，五年的约定，我失约了，簪子赔给她。"

"若我回来了，"萧无衣笑了下，"我来取。我要亲自给她簪上。"

他转身大步跨出院门，柳玉娥站在院中目送他远去，掌心的铜簪被捂得温热。她知道那支簪子沉甸甸的，熔进去的不止是四枚令牌，还有一些别的什么东西，说不清，道不明，但重得像一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