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东君没有立刻回答阿雅的问题。
他的目光穿过窗棂,落在庭院里那老梅树上枝丫上。他回忆起了往事。
多年前,彼时的腾王殿下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衫,同他坐在滕王府的花园凉亭中,青梅煮酒,犹记得那时候院子里也有这么一株梅花树。萧誉兴致勃勃地出着酿酒各种点子给他。
“小酒仙,你试试加些梅花如何?”
“这坛酒若是封存十年,定能成为比秋露白更好的酒”
那时的萧誉,眉眼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热忱和狡黠。将他当酿酒师,让自己给他酿了不少的酒。可是百里东君很是喜欢萧誉,喜欢他对自己酿酒技术的肯定,喜欢他称呼自己为“小酒仙”。
还有百里东君跟着萧誉回了天启城,那个时候,千金台设赌局,众人都在押注谁能成为李长生的弟子。大多数人押的是那些世家子弟、武林名宿之后,唯独萧誉,押了他半副身家在他百里东君身上。
“我看好你。”萧誉当时这样说,笑容明朗,不见半分皇室的矜傲。
后来他赢了。萧誉也赢了。那日千金台的老板屠大爷亲自温了一坛三十年的陈酿,三人围炉而坐,谈天说地。
再后来,他们一起去百花楼听曲子。萧誉最爱听那首《折柳曲》,每次听到“此夜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时,便会沉默良久,眼中流露出一种百里东君读不懂的神情。像是在思念什么,又像是在遗憾什么。
那时的百里东君以为,这个朋友他会交一辈子。
“他是个……”百里东君顿了顿,喉咙微微发紧,“是个好皇帝。”
阿雅挑了挑眉,显然没料到会是这样的评价。
“他登基之后,减免赋税,整饬吏治,”百里东君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他建的养济院,收容孤寡老人和无家可归的孩童。他下旨让各州府开设学堂,贫家子弟亦可入学。他还做了不少好事。”
“听起来是个明君。”阿雅说。
“是。”百里东君点头。
“可他下旨灭了你满门。”阿雅望着百里东君问道,“你不恨他吗?”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直刺入百里东君的心口。
“我恨他。”百里东君声音沙哑,“恨到,我想要去杀了他。”
“ 可他是明君,你杀了他,国家动乱。到时候大家提起你,你就是真正的动乱江山的贼子。”阿雅说道,“而且百姓因为他而过上好日子,你杀了他,百姓怎么办?你不能杀他。”
阿雅想着若是百里东君真要出手杀萧誉,自己绝对会出手阻止的。
“你说得对,他是明君,我杀了他,对天下,对百姓都不好。”百里东君压制住自己心头的恨,想到以前的日子道,“有时候我想,萧誉他……会不会也和我一样?他下令杀我的家人时,有没有想起那些年我们一起喝酒听曲的日子?他有没有犹豫过?有没有后悔过?”
阿雅道:“也许身为朋友,他会后悔犹豫,可是身为一个合格的帝王,他不会后悔犹豫的。”
“为什么?”百里东君不解。
阿雅见百里东君没有一点儿政治素养,心想,也不知道他爷爷和父母是怎么教他得,将他养得什么都不懂。
阿雅打算给百里东君着重讲解了一下,什么叫功高盖主,什么叫帝王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