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剑.指点迷津

这般日子过了月余，阿厌的吐纳已渐稳，指尖竟也能凝出一丝微弱的灵气，虽淡，却足以抵得住寻常的寒气。

紫胤瞧着她的进步，便教她握剑，取了一柄未开刃的木剑，比她的手臂略轻些，怕她伤了自己。

“剑者，守心为先。你性子温顺，剑招不必凌厉，却要稳，守得住自己，便是最好。”紫胤持剑慢挥，拆解最基础的“守字诀”，每一个转身、每一次收剑，都极尽舒展，剑意内敛却藏着千钧之力，“看好了，手腕沉，腰腹用力，剑随心动。”

阿厌握着木剑，笨拙地跟着模仿，有时剑招偏了，木剑差点磕到自己，紫胤便伸手扶着她的肩，轻轻纠正她的姿势，掌心的温度透过粗布衣衫渗进来，烫得她耳尖发红，却咬着唇，认真记下每一个细节。

练剑累了，便坐在石桌旁煮茶。阿厌依旧用雪水煮茶，只是如今会添上几株紫胤教她认的凝神草，煮出来的茶，清冽中多了一丝温润，最是解练剑的疲惫。她端给紫胤，怯生生地问：“师尊，今日加了凝神草，您尝尝，可合口味？”

紫胤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滑进心底，淡声道：“甚好。”

简单二字，便让阿厌欢喜许久，连夜琢磨着明日该添些什么，才能让茶更合师尊的口。

此时的阿厌并不知道，师尊是不怎么喝茶的。

后来日子久了，阿厌便渐渐发现，紫胤看似清冷孤高，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落寞。他教完剑，总爱独自立在松林边，望着远处的云海，一站便是许久，蓝衣被风拂着，背影孤高而寂寥，像一尊被岁月遗忘的玉像。

他虽有陵越与屠苏两个徒弟，虽受天墉上下敬仰，却总像隔着一层什么，与这世间的热闹格格不入。

那日练剑结束，雪又落了，阿厌看着紫胤立在松树下的背影，心底生出一丝心疼。她想，师尊定是孤单了太久，才会这般落寞。她无以为报，唯有好好修炼，做一个让他骄傲的好弟子，再想方设法，让他高兴一点，驱散他眼底的孤寂。

阿厌便开始留心紫胤的喜好。

她知道他喜静，认为师尊喜清冽的茶香，便日日换着法子煮茶，有时用晒得干透的寒心草与山茶同煮，有时用后山的松针煮茶，煮出来的茶，各有各的清冽，却都合他的口。

天墉城的雪不知何时能停。

雪下得厚时，阿厌便早早起身，将紫胤常走的山道扫得干干净净，又在石桌旁堆了两个小小的雪人。

一个穿着用蓝布拼的小道袍，腰间系着细细的红绳，仿着紫胤的模样，连眉眼都用黑石细细点了，惟妙惟肖；一个穿着粗布裙，头上戴着用枯草编的小环，是她自己。

紫胤过来指点练剑见了石桌旁的两个雪人，脚步顿住，眼底竟也有了别番笑意，唇角微微上扬，连声音都柔和了几分：“你这丫头。”

阿厌站在一旁，搓着冻红的手，看着他的笑，心底像揣了一团火，暖融融的。

这是她第一次见紫胤笑得这般真切，不是淡淡的勾唇，而是眉眼都染了笑意，像雪后的微光，耀眼而温柔。她连忙道：“见着雪落得厚，便想着堆两个，师尊瞧着，可还顺眼？”

“嗯。”紫胤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个仿着自己的雪人身上，眼底的暖意浓得化不开，“只是下次莫要冻着自己，手都红了。”他说着，抬手变出一个暖炉，铜质的炉身，温温的，带着他的气息。

阿厌接过暖炉，指尖触到他的指尖，暖意瞬间蔓延开来，眼眶微微发热，却笑着道：“谢师尊，弟子不冷。”

那日陵越与屠苏来后山，见了那两个雪人，笑得直不起腰：“师姐，这雪人堆得也太像了！尤其是师尊这个，连剑穗都有！”屠苏也忍不住勾了勾唇角，伸手轻轻碰了碰雪人的剑穗。

这里的日子很好，阿厌越来越心满意足。

春日融雪，后山的松林冒出新绿。

雪终于停了。

阿厌刚练完一遍“守字诀”，额角沁着薄汗，正弯腰擦拭木剑，便见一道红衣身影从执剑殿方向缓步而来，她应该是日日伴在紫胤身侧的剑灵，红玉，阿厌听陵越提起过。

她发髻高挽，簪着一枚赤玉簪，腰间悬着那柄伴随百年的红玉短剑，周身灵气温润却内敛，步态从容，自带一股历经岁月沉淀的温婉与飒爽。

“阿厌姑娘，练剑辛苦了。”红玉走到石桌旁坐下，语气亲和，没有半分架子。

“红玉前辈。”阿厌连忙收剑躬身，语气带着几分恭敬，目光却忍不住落在红玉身上。她真美。

紫胤这时也从闭关石洞走出，蓝衣映着红玉的红衣，一个清冷孤高，一个温婉灵动，百年相伴的默契，在举手投足间自然流露。

“今日进度如何？”他走到石桌旁坐下，目光落在阿厌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关切。

“回师尊，‘守字诀’已能熟练运用，只是灵力凝聚仍有不足。”阿厌垂着头，如实答道。

紫胤欣慰点头，又问起红玉有何事，这才知晓掌门找他，两人这才离去。

届时，周围又安静下来。

阿厌很羡慕红玉。

她懂他的孤高，知他的坚守，不必刻意讨好，不必小心翼翼，便能自然而然地走进他的世界，成为他百年孤寂里最温暖的光。

而自己呢？不过是个来历不明、资质平平的弟子，无深厚修为，无过人天赋，更没有那份与生俱来的羁绊。她每日煮茶、扫雪、刻苦修炼，拼尽全力想要靠近师尊，可终究，像是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她能做的，不过是些微不足道的琐事，连他眼底最深的孤寂，都只能远远看着，无法真正靠近，无法真正分担。

那日红玉与紫胤一同回执剑殿后，阿厌练剑时便有些心不在焉。木剑挥得散乱，气息也乱了章法，连最熟悉的“守字诀”，都频频出错。紫胤看出她的异样，停下脚步，淡声道：“心不在焉，在想什么？”

阿厌连忙收剑，垂着头，指尖攥紧剑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弟子知错。”

紫胤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眉峰微蹙，却没有苛责，只是缓步走到她面前，语气比往日更柔了几分：“有话便说，不必藏着。”

阿厌咬了咬唇，终究还是藏了心中的想法：“师尊，弟子急于求成，练的过火了。”

紫胤闻言，沉默了片刻。他看着眼前的姑娘，眼底满是失落与自责，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修行之路漫长，不必急于求成，也不必与他人比较。”紫胤继续道，“你只需按自己的节奏前行，好好修炼，待你修为有成，自然能护己，日后若有需要，也能为我分忧。现在的你，只需做好自己，便足够了。”

阿厌抬起头，撞进他清冽却温柔的眼眸，心底的委屈与失落渐渐散去，只剩下暖暖的感动。她知道师尊从不说虚言，他的认可，比任何鼓励都管用。

“弟子记住了，多谢师尊。”阿厌躬身行礼，眼眶微微发热。红玉前辈有红玉前辈的宿命，而她，只想做那个慢慢成长、能为师尊遮风挡雨的弟子。或许她暂时无法像红玉前辈那般，与师尊心意相通、并肩论剑，但她可以慢慢来，一点点变得强大。

从那以后，阿厌修炼便更刻苦了。白日里跟着紫胤学剑、悟心法，夜里便在石屋中点着油灯，反复研读紫胤给她的剑谱，哪怕有些地方晦涩难懂，也不肯放弃，次日便缠着紫胤或红玉请教。

红玉依旧日日伴在紫胤身边，偶尔也会来后山指点阿厌修炼，教她如何更好地凝聚灵气、掌控剑招，语气亲和，毫无架子。阿厌也渐渐放开了拘谨，会与红玉说些修炼中的困惑，心底的羡慕依旧有，却不再是失落，而是化作了前行的动力。

她知道，终有一天，她也能像红玉前辈那般，成为一个足够强大的人，能真正站在师尊身边，不是作为一个需要庇护的弟子，而是作为一个能与他并肩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