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上的雪被风卷着,在紫胤脚边旋出细碎的涡。他立在转角,目光仍凝着那间松林间的小石屋,屋前的姑娘该是还在照料那些寒心草,指尖拂过草叶的模样,该是和那日递茶时一般轻柔。腰间剑穗的颤动还未消,那丝异样的共鸣缠在心头,比山风更绕。
他活了数百年,见过的灵体数不胜数,却从未有一人如阿厌这般,气息与他这般相融,竟能凭无修为的身子,安稳屠苏的焚寂煞气,甚至能抚平他心底偶尔翻涌的魔性余悸。可这份特殊,于她而言,是福也是祸——无修为傍身,那股气息便如暗夜明火,迟早会引来了阴邪觊觎,那日后山的零星邪祟,不过是个开端。
紫胤收回目光,蓝衣扫过积雪,步履沉稳地回了剑阁。案上摊着的剑谱被风掀了页,他抬手按住,指尖落在“基础吐纳心法”几个字上,眸色沉了沉。
护她,若只靠一时的剑气结界,终非长久之计,唯有授她修行之法,让她能自守,才是根本。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阿厌便醒了。窗外的雪停了,松枝压着厚雪,漏下几缕淡金的光。她照旧拎着竹扫帚扫雪,刚扫到石屋门口,便见山道上走来一道熟悉的蓝衣身影——紫胤竟比往日早了许多,手中还握着一卷泛黄的麻纸。
“师尊?”阿厌连忙收了扫帚,躬身行礼,心底满是诧异,往日师尊多是待陵越与屠苏练剑时才出现,今日怎会独自前来。
紫胤颔首,目光扫过她冻得微红的指尖,又落在她单薄的粗布衣裙上,开门见山道:“那日后山邪祟虽散,却难保日后不会再来。你无半分修为,纵有暖玉护身,也难抵阴邪侵扰。”
他抬手将那卷麻纸递过去,“此乃基础吐纳心法,我意授你修炼之法,你可愿学?”
阿厌捏着麻纸的指尖猛地一颤,纸页上的字迹清隽,带着淡淡的剑气余温,烫得她指尖发麻。她抬头,撞进紫胤清冷却认真的眼眸,那眸子里无半分轻视,只有实打实的考量,像那日教屠苏剑招时一般,字字句句,皆是真心。
她来天墉数年,从无人问过她是否怕阴邪,无人想过她无修为的难处,可眼前这位高高在上的执剑长老,竟会为她的安危费心,甚至要亲授她修行之法。
这份恩,重得让她眼眶发热,竟一时说不出话,只重重叩首:“弟子愿学!定当刻苦,不负师尊苦心!”
紫胤抬手扶了她一把,指尖触到她肩头的雪粒,温声道:“起来吧。修行非一日之功,你无半点根基,便从吐纳开始,莫急。”
自此,后山的晨便多了一番光景。天未亮,阿厌便随紫胤立在石屋前的空地上吐纳。她初学时笨手笨脚,气息总也沉不进丹田,吸得急了便岔气,憋得脸颊通红,胸口发闷。
紫胤从无半分不耐,也不似教陵越屠苏那般严苛,只缓步走到她身侧,抬手轻轻扣住她的手腕,引着她的气息顺着经脉游走。
“吸气,鼻入嘴出,沉至丹田,莫要提气。”他的声音就在耳畔,清清淡淡,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指尖的仙气温和绵长,一点点熨帖着她紊乱的气息,“像你煮雪茶那般,慢一点,稳一点。”
阿厌凝神听着,依着他的指引,一点点调整呼吸,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与剑气清冽,心跳虽快,却奇异地能静下心来。待气息终于顺了,她松了口气,抬头看向紫胤,眼底满是欣喜:“师尊,弟子方才气息稳了!”
紫胤看着她眉眼弯弯的模样,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不过是初入门径,莫要骄躁。今日便练到此处,回去温着心法,明日再练。”
白日里,紫胤便教她认经脉、辨灵草,偶尔陵越与屠苏来后山,便四人一同,紫胤教两个少年剑招,便让阿厌在一旁静坐吐纳,待教完了,再回头指点她的疏漏。
有时阿厌坐得久了,腿麻站不起,陵越便笑着扶她,打趣道:“师姐,师尊待你可真上心,往日教我与屠苏,可没这般耐心。”
阿厌听着,心底暖烘烘的,却也认真道:“师尊是念我无根基,才多费心思,我定要多练些,莫要让师尊失望。”
屠苏在一旁点了点头,递过一杯温好的水:“师姐认真,定能学好。”
紫胤立在一旁,听着三人的话,眼底掠过一丝淡暖。他看着阿厌攥着心法麻纸,一字一句琢磨的模样,看着她冻得发红却依旧不肯停下的指尖,心赞不已。
阿厌是真的刻苦。
白日里跟着紫胤学,夜里便在石屋中点着油灯,反复研读心法,手指在自己手腕上画着经脉走向,有时念着念着便趴在桌上睡着,醒了揉一揉眼睛,又接着看。
紫胤偶尔夜间来后山查探,见石屋的灯亮着,便立在窗外看片刻,见她伏案的模样,便轻手轻脚绕到屋前,替她拢一拢窗沿的棉帘,再留下一株凝神的灵草。
他不知自己为何如此,只是觉得,众生皆有保护自己的权利,更何况她一个女儿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