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一见到这个景象,就知道母亲离家出走了。
她又找到新的男人了。
昨天晚上,母亲一边哭喊著:「陆,我爱你。」一边紧紧攀在陆的身上。她留下的爪痕,依旧活生生地残留在肩膀及手臂上。
──我爱你,我爱的只有你。我受够其他男人了,只要有陆在就好。
他并不相信这番话。
但是每当母亲离去,一股无可救药的空虚感,便会席卷全身。心中有如沙漠般乾涸,渐渐变得空洞无比。
他没力气整理乱七八糟的房间,靠著拉门滑坐在地。
到他死之前,这种事还要重复多少次……
◇◇◇
千星彷佛搁浅在岸边的鱼儿一般,痛苦地喘著气。她坐在书桌前,打算写信给朋友。
千星的脑中充满著「愉快」又「美好」的回忆,过得很有精神。她已经等不及暑假结束,迫不及待想见到学校的朋友们──
但是当她摊开粉色的信纸,在桌上排开颜色美丽的签字笔,手指却使不上力,连笔都握不住。
(要笑啊。)
挂著阴沉的表情,会给大家添麻烦的。
(一定要笑。)
她虽然拚命地在嘴角用力,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为什么笑不出来?我一定要笑啊。我要是露不出笑容,就没有任何价值了!)
搞不好,我的笑容其实都只是笑僵在脸上罢了。
她只是拚命的想要保持微笑,实际上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所以,就算她和爸爸、妈妈三个人待在一起,房子里却总是阴暗无光。她连抚慰两人的心都办不到。
所以──爸爸、妈妈才不需要我。
胸口彷佛被千刀万剐。她只能不断地责备自己。
我明明是爸爸跟妈妈的孩子,却没办法维系两人的感情!
◇◇◇
陆在脏兮兮的房间里,摊开了素描本。但他的眼瞳依旧空无一物,内心乾枯又冰冷。
朝阳曾经照耀他的世界。但是现在却彷佛报纸的版面,既灰暗又粗糙。
他又被母亲舍弃了。
她下次何时会回来?不知道。
或许她不会再回来了。
但是陆的心中却没有一丝哀伤,只是变得空无一物,逐渐冰冷。
世界渐渐没了色彩。
他甚至画不出画。
所有他想画的、那些美丽的事物,都从他的心里消逝而去。
◇◇◇
披著草绿色窗帘的房间中,千星双手趴在书桌上,浑身颤抖,默默地想著。
连血肉相连的父母,都不愿意爱我。会有别人愿意爱这样的孩子吗?
我连卑微的笑容都挤不出来。在这一生之中,真的还有人会需要我吗?
就算是一个人也好。
只要有这样的一个人,或许能抚慰这足以撕裂身躯的痛楚。
她或许就会觉得,自己是个被需要的人。
但是这种人根本不存在。
(因为我一直在说谎。明明不想笑,还是挂著笑容。大家一定都知道──大家一定早就看穿了──我这个人,只是个骗子。)
为什么她连这种时候,都哭不出来?
为什么她明明痛苦得不得了,却仍然打算露出微笑?
为什么她会幻想,以为只要笑得完美,就会有人爱她?
明明这种事,根本不可能。
「可是……我哭不出来……我哭不出来啊……流不出眼泪……」
陆无力地靠在染有茶色污渍的拉门上,望著丢在榻榻米上,纯白无垢的素描本,默默地想著。
自己即使被母亲拋弃,内心却没有任何感受。真的会有人愿意去爱这样冷酷的自己?他能够碰见一个人,让他光是想到对方,胸口便会充满悸动,内心变得柔和,绝对不想失去她──他能碰见这样的人吗?
他能为了那个人,露出真心的微笑吗?
不论他怎么想像,内心依旧文风不动。
他的脑中,只浮现了自己。自己在无止尽的沙漠之中,面无表情,宛如人偶似的,独自一人走下去。
不论对方如何恳求自己笑,自己就是笑不出来。
「……我这个人,这一生一定都笑不出来。」
千星的眼中,浮现了一个身影。早晨耀眼光芒的另一端,有一个男孩子,肌肤浅黑,面无表情地骑著自行车,为她送来了报纸。
削瘦修长的手臂,递出了温暖的报纸。
陆的胸口,一个景象渐渐复苏。有一位女孩,留著长长的黑发,带著腼腆的眼神,神色羞涩地站在信箱旁,等待著陆。
那女孩从陆的手中,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接过报纸,然后用她细微悦耳的嗓音道谢,文静有礼地弯下腰──
(小陆和我不一样,他帮著妈妈,出外工作贴补家用,被妈妈需要……)
(那女孩和我不一样,她出生在一个美好的家庭,像样的双亲养育著她,是个纯真的大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