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因为她一直等著陆送报纸来吗?是因为她终于等到自己了?
就只是区区如此小事!
──谢谢你。
女孩一如往常,羞怯地低声道谢。但陆却能感受到,她的语气、声音都蕴含著非比寻常的喜悦与感谢。
明明只是一份报纸而已!
竟然能让她双眼发亮,染红了双颊,并且将陆递给她的那份粗糙灰白的纸堆,相当珍惜地抱进怀里,彷佛抱著什么宝物一样──
这一刻,一股暖和的光芒照进陆原本空荡荡的内心,灰白无色的世界似乎顿时明亮了起来。
因为女孩的那抹笑容。
因为她非常珍惜地抱紧那份报纸。
陆的世界彷佛被施了魔法似地──所有的景色,所有事物的意义,全都为之一变。
一切都被她净化了,变得清澈无比。
陆想一直待在这里,看著那张满是幸福的笑容,却又想立刻逃离她。他的心情自相矛盾,动摇不已。于是陆僵硬地低下头,踩上踏板,前往下一个送报地点。
从那一天开始,别墅的女孩在陆的心中,变成一个特别的人。
他不知道究竟是哪里特别。
毕竟陆至今不曾像在意女孩这样去在意别人。但是那个女孩却又和学校的同班同学不同,陆觉得她很重要。
他开始在意女孩眼中的自己,非常不希望自己粗鲁的言行让她感到不悦。
每当陆送报到别墅的途中,心跳会稍微加速;当他看见那个红色的信箱,心跳就会漏了一拍;而他见到那女孩腼腆地站在信箱旁,呼吸更是几近停止,接著一股热流扩散在胸中。
他想和她说更多的话。他想再多听一听她的声音。
这些想法比以前更加强烈,彷佛马上就要脱口而出。陆对这样的自己感到不知所措,同时试著想和女孩聊天,试了很多次都宣告失败。而今天他们终于第一次有了像样的对话。
──……我看了、那篇小说。
女孩「咦」了一声,吓了一跳。应该是因为自己说得太突然了。
陆一时后悔又焦急,又再次低声说道:
──……就是、报纸上连载的那篇……
陆总算挤出话语。而女孩露出困惑的表情,迟疑了些许之后:
──故事很棒对不对?
她柔和地笑了。
女孩的善解人意让陆胸口一热,同时也让他心跳加速,不自觉害羞了起来。接著又忽然像是被泼了桶冷水,心中感到一阵寂寞,便淡淡地低语一句「……是啊。」后,飞也似地踏著踏板离去。
陆能和女孩说到话,明明觉得很开心,但是为什么自己却觉得寂寞呢?
这一定是因为,自己读了女孩喜欢的小说,却没办法和她抱持同样的感想。
那是在述说一个生长在战后日本老街里的大家庭,他们喧闹又温暖的日常生活。
每个登场人物都是既单纯又贴心,会哭、会笑,忙碌地过著生活──
这样普通又和平的故事,自己却只是用冷淡的眼神读著文字,彷佛在看一个遥远又虚幻的世界。
不过这篇故事既然能让女孩露出温和的微笑,说出「故事很棒」这样的评语,想必女孩一定与这篇故事有所共鸣。:
女孩一定也跟小说里一样,有著能够互相依偎的「家人」。
(那女孩……和我不一样。她是个大小姐,是在都市的富裕人家里,从小备受宠爱地长大。)
这件事实,令陆的内心逐渐冰冷下来。
但同时,女孩却又深深地拯救了陆。她就是在那样温馨的家庭里长大,才会成长为能够将这份温暖分给他人的女孩。一想到这里,陆的胸口便紧紧揪在一起。
◇◇◇
千星一惊,薄薄的隐形镜片便从千星的指尖落下,流进排水孔里。
夜里。
千星在洗手间里拿下隐形眼镜,以拇指和食指捏著镜片,再用自来水搓揉清洗。没想到在清洗的途中,却发生了惨剧。
「呜唔……」
千星失落地皱起脸,低头看著排水孔。
她第一次戴隐形眼镜,是在中学二年级的春天。
千星为了矫正散光,用的不是抛弃式的软性镜片,而是硬性镜片,早上戴上晚上就一定要拿下来。千星刚开始戴的时候,还会在排水孔上铺上专用的垫子,小心谨慎地洗著眼镜。在她习惯之后,就不会每次都铺上垫子。
但千星之前就曾经不小心把隐形眼镜冲走一次。
之后她虽然警惕自己了一阵子,看来现在又松懈了。
千星再怎么盯著排水孔,冲走的隐形眼镜也不会就这样跳出来。
于是她戴上眼镜,叹了口气。
「又搞砸了……」
竟然会再次犯同样的错,看来自己离独立自主的女性还差得远。又或者是该说服自己这是不可抗力,独立自主的女性也是会弄掉或是弄破隐形眼镜。
千星百般无趣地胡思乱想,忽然惊觉了一件事。
(明天早上该怎么办!)
现在已经是晚上,不可能现在去做新的隐形眼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