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腼腆的女孩子,白皙的肌肤,娇小玲珑的身躯……
母亲被男人拋弃之后,她归来的那个夜晚,哭泣不已的母亲攀附在陆的身上。
──笑一笑嘛。陆,为什么你都不笑呢?
母亲这么摇著陆,责备著陆。陆的世界中,彷佛每个角落都充斥著黑暗,以及空虚。
他一生都必须身处在这样的黑暗当中吗?
自己只能置身其中,以这颗乾涸空洞的心活下去吗?
这真的称得上「活著」吗?
自己有理由活在这个世界上吗?
直到深夜快逼近凌晨时,母亲的情绪才终于平稳下来。她双手攀在陆的脖子上,睡得像孩子一样。陆也懒得拉开母亲,就这样靠在墙上,直到天明。
当时再过不久就到了送报的时间,陆原本打算不睡觉的。没想到接近天亮的时候,陆还是不小心睡著了。
等到陆醒过来,距离出门时间已经超过三十分钟以上。
他完全迟到了!
陆赶紧让母亲睡在地板上,盖上毛毯,只洗了洗脸就冲出公寓。
他甚至忘记放钥匙在家里。
反正陆就算放了钥匙,母亲也不会用。母亲不论在家或外出,家里的大门都是大开著的。即使母亲外出了,也没有小偷会闯进那么破旧的公寓偷东西。万一真的有小偷闯空门,家里也没什么东西好偷的。
陆骑著脚踏车,气喘吁吁地赶到派报社。
──陆,你来得太晚了!
店长这么怒吼著。
──抱歉。
陆一边道歉,一边将广告一张一张塞进每份刚印好的报纸里,整理完后放进脚踏车的篮子以及后座上。
「小心别出车祸啊!你要是出事了,会给店里添麻烦的!」陆的身后传来店长的抱怨,接著他便使劲踏上踏板。
他从以前到现在,一次都没有迟到过。
陆还只是个中学生,这种穷乡僻野也没有别的地方愿意让他工作。所以他平常总是绷紧神经,小心翼翼地避免出差错,以防自己被辞退。
刚开始,陆还曾经在百元商店里买了两个闹钟放著,不过他从来没让闹钟响过。
他总是在钟响之前就自动醒过来,做好准备、则往派报社。然后收下报纸,送到每一间有订报的家里。
这样的生活,持续了整整两年以上。
但是陆竟然还是迟到了。他很不甘心,同时又想起母亲直到下次谈了恋爱之前,都会待在家里。他一想起这件事,胸口就一阵烦躁。
要是母亲又质问他为什么不笑──
陆光是想像母亲抱著自己,哭著要自己笑的样子,心中的烦躁更是剧增,彷佛有人狠狠抓伤了胸口似的。
他忍不住恨起母亲的幼稚与迟钝。
而自己竟然对唯一的血亲产生这种情感。这样的自己肯定已经崩溃了吧?或许自己已经没办法再跟任何人有所交流了。
陆不曾想与谁有所连结。只有独自一人画著图的时候,才最能让他安心。
但是自己的世界,就好像是报纸的版面一样,粗糙乾燥,充满著死气沉沉的灰色。即使他再怎么前进,依旧看不到尽头,让他再也走不下去。
参杂愤怒的空虚充斥著陆的心头,他只能机械式地将报纸塞进一个个的信箱里。
──今天怎么比平常还慢?
早起的老人这么对陆抱怨著,他只能低下头,低沉又含糊地道著歉。直到送报量过了一半左右,陆终于来到那位女孩的家里。
四周围著围篱,古老又壮观的宅邸。
每天早上,那女孩都腼腆地站在围篱外。而那一天她也在信箱旁边,不安地低著头。
她或许是因为报纸没有送来,而感到失望。
她究竟站在那里,注视著空荡荡的信箱,等了多久?
正当陆的胸口一阵揪紧,女孩忽然抬起头。
她见到陆骑著脚踏车渐渐靠近,楚楚可怜的黑眸睁得大大的。
她看起来吓了一大跳,看来她是以为陆不会来了。
女孩柔弱的双唇微微张开,双瞳瞪得越来越大,屏息注视著陆。
陆一定让她等了很久。
陆再次懊恼自己不小心迟到的事,从篮子里抽出报纸,递向女孩。
而这时候的她,就像第一次从陆手上接过报纸那时一样,脸上满是惊讶,抬头望著陆。
她一个劲注视著陆,陆也不自觉屏息,凝视著她小巧白皙的脸蛋。
纤细的手臂缓缓伸出,洁白无瑕的小手从陆手上接过报纸的瞬间,似乎微微颤抖了一下。
此时陆才注意到,女孩的双眼有些泛红。
陆心中一惊。而就在此时,女孩的双颊与柔唇彷佛渐渐融化似的──乌黑的双瞳散发出清澈的光彩。
她轻柔地绽放出满是幸福的微笑。那抹笑容恰似悄悄开在山上的花儿,带著一种不为人知的纯洁美感,在陆的眼前缓缓绽放开来。陆的心中充满悸动与惊讶,目不转睛地注视著她。
陆不知道,为什么她能笑得如此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