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之后,陆流连于母亲和养护中心之间,渐渐长大成人。
陆升上中学,早上和傍晚也开始打工送报。他从这个时候开始,就已经学会所有生活技能。即使母亲离家数日未归,他也可以自己生活了。
倒不如说,他自己一个人还比较自在。
母亲每次有了新的男友,就会离家出走,连钥匙都没带。值得庆幸的是,至少母亲从未把男人带进这栋四十年左右的老公寓。
母亲交往的对象大多是菁英银行员、牙医、会计师等等。所以陆也没有被母亲养的小白脸虐待过。
「陆,我只剩下你了。我真正爱的人只有你,只有和我血肉相连的你而已。其他人都只是外人。」
母亲的妆容被泪水糊得乱七八糟,黏答答的脸颊蹭上陆的颈间,使劲抱紧他。陆虽然觉得痛苦,但他推也推不开母亲。
之后只能保持这个样子,直到对方哭累睡著为止。
陆知道他现在只能这么做,于是便放弃画图,跪坐在榻榻米上,就这样让母亲抱著。自己明天可能要拖著彻夜未眠的疲累身体去送报,不过这也没办法。
母亲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并且:
「我爱你,陆。」
这么呢喃道。
母亲只有三十多岁,只要化了妆,穿著年轻一点,看起来甚至像是二十几岁的人。她很娇小,不过身材却玲珑有致,容貌美丽,因此她也对自己很有自信。
所以,她记不起教训,一定会再次爱上别人。
「我只剩下你而已了。我哪里都不会去,会一直跟陆在一起。就这样说定了!」
母亲每次都跟陆这么约定。但是到了最后,她只要有了新的男友,马上又会丢下陆,钥匙也不带就离家。
母亲只有在被男人拋弃的时候,才会需要陆。只要她还有男人在身边,根本不会想到自己还有儿子在。
她抛弃儿子,没有任何一丝罪恶感。
她就是这样的女人。
「我好爱你,陆。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她一再重复著爱的誓言。
这句话,听起来多么轻率。
这句话,听起来多么空虚。
陆垂下双手,眼神淡漠地听著这句话。听著母亲吐出混杂著酒气,蕴含悲痛的话语。手脚渐渐冰冷,头很沉重,内心空虚无比,宛如乾涸的泉水。母亲即使说上千百回爱的誓言,那些话语还是一点都不可信。
◇◇◇
(我这个小孩一点都不可爱,连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千星结束与母亲的电话之后,她低著头,将桌上一整排的鲜艳彩色笔收回塑胶笔盒中。
(所以我才没能留住爸爸妈妈……)
此时用来割开信封的美工刀忽然跃入千星的眼前,她直直盯著美工刀。
不论千星流再多眼泪,父亲和母亲都不为所动。
不过──
要是用这把美工刀割了手腕的话……
那两个人会不会为此感到慌张?
他们会不会为此赶来这座乡间别墅?
千星的目光离不开美工刀。
她纤细又无力的指尖,渐渐伸向那把柠檬黄色的美工刀。
千星推开那把折叠式美工刀,刀刃闪烁著锐利的光芒。
至今她都能拿著这把美工刀,稀松平常地割开纸张。但现在她见到闪著光辉的刀尖,忽然害怕了起来,耳后窜起一阵鸡皮疙瘩。
千星将美工刀靠在手腕上。
身体更加颤抖著。
这么做实际上并不会死。只是会稍微……流一点点血罢了。为了将自己真实的心情传达给父母。
这种像玩具一样的美工刀,根本死不了人。
所以,没关系。只是手腕上会留下疤痕而已。
只要父母能和好如初──只要他们愿意听听千星的心声,要她浑身留满伤痕都没有关系!
千星屏息凝视美工刀以及手腕,她尝试用闪著光芒的刀刃,划开浮现在手腕上那一条条的蓝色血管。
但是,不论她怎么用力,就是无法推动刀刃。
「我真是胆小鬼……!」
唇中吐露出绝望的呢喃。
她收起刀,穿著家常洋装直接趴上床铺。
(不能哭。)
自从那个悲伤的夜晚,年幼的她听见双亲冷言冷语的对话之后,她一次又一次对自己这么默念。
明明她还因为哭不出来而感到难堪,此时第一句涌上心头的,却还是这句话──到头来,千星还是只能这么做。
自己不被父母需要,既不聪明,也不受宠,更没有勇气。她存在的价值,只剩下保持微笑一途。
为了不让周遭的人感到不悦──即使他们不爱自己,至少也不能让他们讨厌自己。所以她一定要笑著。
她不断寻找,找到一个个美好的、愉快的事物。
不能太过度,会妨碍到别人。可是也一定要保持开朗的心情。
胸口刺痛无比。喉咙痛得像是即将撕裂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