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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打勾勾 第3节

那年夏天,你打来的电话

初鹿野这种有着压倒性存在感的女孩,竟然和我这样的男生很熟,一直让周遭人们觉得不可思议。不管看在谁的眼里,初鹿野和我都是完全相反的人;但从当事人的眼光来看,我会说无论是我还是初鹿野,即使理由完全相反,但「没被当人看待」这点却是一样的。这种疏离感正是把我和她绑在一起的丝线。

我已不记得我们在一起时曾聊过什么,感觉应该都是些没营养的话题。不,或许也没聊些什么,大部分的时间只是两个人一起发呆吧。不可思议的是,和初鹿野独处时的沉默并不会让我尴尬,反而像悄悄在确定彼此间的亲密,让我觉得很自在。当她默默眺望远方时,我会注视她的侧脸,怎么看也看不腻。

只有一次对话我记得清清楚楚。

「我觉得深町同学脸上的胎记很棒。」

那是我针对胎记说了些自嘲的话之后,初鹿野回应我的话。没错,记得我不经意地脱口而出:「真亏你能和我这种人在一起啊。」然后,她就这么回答我。

「很棒?」我反问:「怎么听都像讽刺啊。你看清楚,明明就恶心得吓人吧?」

初鹿野把脸凑过来,近距离仔细观察我的胎记。

她露出傻子似的正经表情,仔细看了足足几十秒。

然后,她的嘴唇忽然往我的胎记轻轻一碰。

没有半点犹豫。

「你吓了一跳吧?」

她露出慧黠的笑容。

她说得没错,我吓得要死。

当时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反应才好,初鹿野则是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也就没给我机会知道她这般举动的含意,又或者可能什么含意都没有。不管怎么说,这件事并未导致我们的关系产生变化,之后我们仍是好朋友。

我想她并不是喜欢我,纯粹是当时的初鹿野无处释出善意或亲切这类情绪,所以才那么做。她一旦贸然将这种情绪分享给他人,对方就会反应过度、高兴得昏了头,或是夸张地感谢她,因此她多半是想尽量找个不会有什么反应的对象来宣泄这种情绪。

初鹿野不知道。她不知道她的一举一动是如何撼动我的心。

我国小毕业后,和大部分班上同学一样就读美渚町内的公立国中。美渚南国中是一间有人会在走廊上骑机车、老师被学生从阳台推落、整间体育馆都被人用喷漆涂鸦的学校,如果是正常人去读,相信要不了两周便会发疯,但我本来就不正常,所以没事。

初鹿野则去念了一间远地的私立国中女校——参叶国中,那是所谓的贵族女校。我不知道她在那里度过了一段什么样的日子,不曾听说过她的传闻也不特别想知道。归根究柢,我和她本来就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后来我再也不曾见过初鹿野。

我恍然大悟,心想原来如此。

如果那个打公共电话来的女子说得没错,我的确有一段放不下的恋情——

那么,她指的想必就是初鹿野。

*

我抽完烟,结束这段多愁善感的回想。全身骨头仿佛要散了,喉咙有着些微的疼痛,说不定是感冒了。

我心想,今天真是糟糕的一天。

但我这倒楣的一天尚未结束。

我再度踏上归途,从一栋正在进行拆除工程的——只是当时是夜间,一个工人都没有——青年旅馆旁边走过时,意外发生了。

建筑物外围设置了将近两公尺高的钢板围篱。围篱内传来一阵哗啦作响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我觉得奇怪,但还是继续往前走,结果就听到围篱内传来有东西砸下来似的巨响,紧接着一片钢板猛然往我身上倒来。

人在倒楣的日子就是会倒楣透顶。

我为什么没有被压扁?是谁帮我打了一一九?我在救护车来之前又在做什么?这些我完全没有记忆。总之当我醒来时,发现自己人在病房,双脚都打上石膏固定。过一会儿,一阵让我想大喊出声的剧痛涌向全身,视野差点再度转黑,并且冷汗直流。

窗外听得见晨间鸟儿清爽的叫声。

就这样,我在即将升上高中之际,受了需要十四周才能痊愈的重伤。听说我的双脚都是复杂性骨折,医生来不及等我清醒便把我抬到手术台上,还在脚里打了钢钉和钢板。后来他们让我看了X光片,我骨折得非常彻底,彻底得甚至可以放到教科书上。医生说我没有生命危险,也不用担心后遗症,但这次意外使我的高中生活起步大大延迟。

我心想,也罢,我受伤住院并不稀奇。虽然我最快要六月底才能上学,到时候班上的人际关系应该已几乎固定下来,但我本来就不打算在高中好好交朋友,所以这不是什么问题。而且换个角度想,待在病房也许会比待在教室里更能专心念书。

实际上也是如此,我这三个月内认真得要命,边用随身听听喜欢的音乐,边反覆看教科书,累了就果断去睡,不取巧地一直过着这样的生活。病房白得仿佛极简艺术的展场,窗外也没什么值得一看的东西,相较之下教科书上的算式与英文还比较刺激。

对于凡事都喜欢照自己步调进行的我而言,病房从某种角度来看是非常理想的念书环境,想来要比在学校忍着睡意拼命抄写黑板上的文字或算式要来得有效率许多。

五月底,同一间病房里多了一个左手骨折、年纪大约在六字头后半、姓「羽柴」的男子。他似乎颇欣赏默默念书的我,每次见到我都把一张脸笑得皱巴巴的,还对我说:「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尽管问我。」我在英文文法方面有很多地方不太明白,也就问了他几次,结果发现羽柴先生的讲解非常浅显易懂,一般补习班讲师根本没得比。一问之下,他说他本来在当老师,床边还堆了好几本厚重的英文书。

一个雨天的午后,羽柴先生不经意地问我说:

「对你来说,你脸上的胎记是什么样的东西?」

这是第一次有人从这样的角度发问,所以我花了相当多时间才想到答案。

「应该是万恶的根源吧。」我说,「我认为只要这个胎记消失,我现在怀抱的问题有八成都能解决。虽然遭人歧视或他人觉得我恶心都是问题,但最重要的问题是,这个胎记害我没办法喜欢自己。人没有办法为了不喜欢的对象努力,无法喜欢自己也就导致我没办法为自己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