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中学的铁栅栏上爬满了枯萎的爬山虎,在初春的寒风中簌簌作响。美一晨站在教师办公楼前的水泥空地上,抬头望着三楼那扇破旧的窗户。十六岁的林小雨就是从这个窗口坠落,像一片被狂风撕下的花瓣。
“现场照片显示窗台有刻痕。”喜莫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警用对讲机特有的电流杂音。
他刚刚结束与安恙的通话,皮夹克肩线在晨雾中凝着细小的水珠。“技术人员用侧光拍摄后确认,是先用小刀刻出凹槽,再用指甲油填充的。”
美一晨没有回头。她盯着自己呼出的白气在玻璃上凝结又消散:“指甲油是什么颜色?”
“樱桃红。”喜莫衍走到她身侧,递过一张现场照片的复印件,“法证在凹槽里检测到微量血液,与林小雨DNA吻合。”
照片上的窗台木框处,三个数字“751”被晨光照得惨白。美一晨的指尖抚过照片,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她想起自己那条被扔进下水道的银链,在五年前的暴雨中发出同样的冷光。
“这是……”她的声音哽在喉咙里。
“林小雨的学号。”喜莫衍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形成白雾,“也是她死亡当天的日期——5月17日。”
他顿了顿,皮夹克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和你扔掉项链的那天是同一天。”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现在正疯狂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她身上砸,让她痛苦难耐,心如刀绞。
……和我扔掉项链的日期是一样的。
2021年,5月17日,晚上九点四十八分,那个时候,她狠心的从雨中离开,只留了他一个人站在那里。
雨下的太大,我不敢回头看他,也不敢去听他在身后的动静,只知道他在后面撕心裂肺的喊了一声她的名字。“美一晨!”
背对着他的地方,她无声的吸了几口气,泪水从她双眼内侧流了出来,她在原地淋着雨站了一会儿,几秒后,她抬脚,往更远的地方逃离了他的视线,他后面再说什么,她没听见。
当时的大雨中,他撕心裂肺的朝着美一晨的最后一点背影沙哑的喊,“美一晨!以后要是再见面,我他妈不会放过你的!老子铁了心也要跟你绑一块儿!你最好躲得远远的永远别出来!”
美一晨跑的太快,雨声太大,她一个字都没听见,只听见了一声痛苦的,她的全称。
教学楼突然传来早自习的铃声,惊起一群灰鸽。美一晨条件反射地抓住喜莫衍的手臂,这个动作让两人都僵住了。
她急忙松开手,却被他反手握住——他的掌心有一道新鲜的伤口,纱布粗糙的质感擦过她的皮肤。
“先进去。”喜莫衍松开手,率先走向楼梯。他的背影在昏暗的楼道里显得格外高大,警用皮靴踏在水泥台阶上的回声让美一晨想起停尸房的金属抽屉被推入时的声响。
美一晨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才舍得抬脚跟上。
青禾中学的档案室散发着霉味与尘埃的气息。美一晨的指尖掠过一排排贴着年份标签的档案盒,最终停在“2018教师考评”的塑料封套上。
当她抽出文件夹时,一叠照片滑落在地——全是林小雨的课堂偷拍照,每张背面都用红笔标记着日期和“751”的数字。
为什么,751明明是我给喜莫衍起的数字谐音。
现在变成了林小雨的学号,确实一时不能让她自己接受这个事实。
751,在她心里,永远都是,她最爱的那个751。
她最亲爱的喜莫衍。
“不是日记……”喜莫衍蹲下身,警裤布料在膝盖处绷紧,“是教学观察记录。”
他翻开赵明办公桌抽屉里找到的听课笔记本,内页却夹着几张泛黄的信纸。
美一晨接过那些信纸,突然像被烫到般松手。纸上是稚嫩的少女笔迹:
「尊敬的赵老师:
您说这是师生间的小秘密,可昨天体检时校医发现……」
信纸在此处被撕去大半,残留的纸缘呈锯齿状,像是被人愤怒地扯碎过。喜莫衍用证物袋边缘轻轻拨开下一页,露出打印出来的微信聊天记录截图:
【头像模糊的对话框】
3月12日 23:07
[赵老师]:明天放学来办公室补课
[小雨]:可是哥哥今天回国……
[赵老师]:你哥哥的医师资格复评材料在我这
美一晨的呼吸变得急促。她拿起最后一张泛黄的A4纸——是林小雨的月考作文,题目《我最尊敬的人》。工整的字迹在最后两段突然变得扭曲,稿纸上有明显的水渍晕痕:
“......赵老师说好学生应该懂得感恩。可当他把手伸/进我裙摆时,窗外的樱花突然变得好脏。回家之后我把校服泡在漂白水里,就像妈妈洗掉爸爸白大褂上的血迹那样用力搓洗......”
作文右下角有鲜红的批改痕迹:“思想不健康!重写!”——落款正是赵明张扬跋扈的签名。
“不是日记。”喜莫衍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是犯罪证据的拼图。”
他举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刚收到的邮件:“安恙恢复了林小雨失踪手机的云端数据。”
美一晨看向屏幕,胃部一阵绞痛。那是段模糊的语音文件,点击播放后,少女带着哭腔的喘息刺破档案室的寂静:
“哥...我在教师休息室...赵老师给我喝了奇怪的...药好苦......王校医说只是维生...素......”背景音里传来门锁咔哒的声响,录音戛然而止。
日期显示这段录音创建于2023年5月14日——林小雨自/杀前三天。
喜莫衍突然走向教室后墙的荣誉栏。玻璃橱窗里,赵明与教育局领导的合影下方,摆着个不起眼的U盘。当他撬开底板时,更多照片雪片般落下——全是不同年份的女学生,每张照片边缘都用红笔标注着数字。
美一晨捡起其中一张,林小雨在照片里穿着白色连衣裙,胸口别着的学号牌被特意放大,“是编号系统。”
喜莫衍已经拨通技术科电话,“我需要恢复U盘数据,重点检查2023年5月……”
他的声音突然停住,因为美一晨正死死盯着某张照片背景里的药柜——透过玻璃门能看到地高辛注射液的盒子。
“王芳早就参与其中。”美一晨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她给那些女孩用药。”
“所以,我给她看林小雨的照片,她才会吓的一句话也不敢说。”喜莫衍埋头想了想。
喜莫衍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他接听时,美一晨看见他瞳孔骤然收缩,脖颈上的青筋暴起:“什么时候?
“……封锁所有出口,我们马上到。”
挂断电话时,他的表情让美一晨想起解剖台上那些溺亡者的脸:"林阳劫持了人质。"
美一晨已经冲向门口,那张作文纸从她指间飘落。最后一行被水晕开的字迹在阳光下清晰可辨:
[要是喜警官还在刑警队就好了,他破获妇幼医院案时说过,穿白大褂的不一定是天使……]
市医院急诊科的玻璃门在剧烈撞击下不断开合,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美一晨逆着慌乱逃散的人群冲进大厅,浓重的血腥味瞬间盖过了消毒水的气息。她的白大褂下摆扫过地面,沾上了不知是谁留下的血迹,在冷白色灯光下晕开一片暗红。
墙角蜷缩着的年轻护士让美一晨心头一紧。朱琳雪白的制服前襟溅满血迹,双手死死攥着一团染血的纱布,眼神涣散地重复着:“他突然就疯了……用手术刀……要找美医生……”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无意识的呢喃。
“朱琳。”美一晨蹲下身,医用酒精和血腥味交织着冲入鼻腔。她轻轻握住实习生颤抖的手,触感冰凉黏腻,“看着我,药剂师被带去哪里了?”
朱琳涣散的瞳孔终于聚焦,泪水冲刷着脸上的血渍:“顶……顶楼……林主任说……要让所有人陪葬……”
“老师别去!他手里有——”
刺耳的警报声淹没了后半句话。美一晨转头看见喜莫衍已经按下电梯按钮,金属门映出他紧绷的下颌线。当电梯迟迟不来时,他猛地转向安全通道,皮靴踏在楼梯上的声音像催命的鼓点。
"按住伤口,等救援!"美一晨将朱琳的手按在她自己颈侧的纱布上,转身追了上去。
平底鞋在湿滑的台阶上打滑,膝盖重重磕在水泥边缘的痛感却显得那么遥远。她的脑海里闪过林阳最后看她的眼神——那种冰冷的、近乎愉悦的疯狂,像解剖刀划开皮肤时的精准和残忍。
推开天台门的瞬间,刺目的阳光让美一晨眯起眼。狂风裹挟着初夏的热浪扑面而来,吹散了她的发丝。眼前的景象让她的血液瞬间凝固——
林阳背靠水箱站立,金丝眼镜不知去向,白大褂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药剂师刘杭被他钳制在身前,手术刀在年轻人脖子上压出一道细细的血线,血珠顺着刀刃缓缓滑落,在地面上砸出小小的血花。
“啊,我的两位侦探来了。”林阳的声音轻快得不正常,像是医学院课堂上讲解解剖要点时的语调。他的白大褂袖口已经完全被血浸透,暗红色的液体正顺着指尖滴落,“正好赶上终场演出。”
喜莫衍缓慢地向前移动,右手看似随意地垂在身侧,实则已经按在了配枪上,“放开他,你要找的是我。”
林阳突然大笑起来,这个动作让小张脖子上的伤口又深了几分,鲜血顿时涌出:“不,我等的是美医生。”
他的目光越过喜莫衍,直直刺向美一晨,“你知道为什么吗?亲爱的美医生?”
消毒水味突然变得无比浓烈。美一晨向前迈步,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如雷贯耳:“是因为,我是当年负责林小雨尸检的实习生的原因?”
喜莫衍一愣,半晌后才反应过来。
原来,他心心念念的美一晨,在两年前自己偷偷回过国,可为什么,他不知道,懒近语也不知道。
她这次回来,所有人都知道,是因为她告诉了朋友,然后一个传一个,他才知道的,对么?
为什么,要偷偷回来。
我现在,真的有很多问题,以及千言万语想要当面跟你说。美一晨,这次回来,还走么?
她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稳,“我发现了她手腕上的旧伤和体内药物残留,但主任修改了我的报告。”
“聪明!”林阳的脸扭曲成一个狰狞的笑容,眼角却诡异地湿润了,“你本可以阻止这一切!”
他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汽车遥控器大小的装置,“但现在,我要让整个医院为小雨陪葬!”
怎么可能……
她这几日一直挂念的“好医生”,现在,竟然想让整个医院跟他一起陪葬,怎么可能。
原来,我美一晨也有看错人的一天。
简直是十恶不赦,被仇恨冲昏了头脑,根本不配做医生!美一晨在心里这样想着。
喜莫衍的肌肉瞬间绷紧,后颈处的汗珠在阳光下闪烁,“疏散需要时间,开出你的条件。”
“简单。”林阳用手术刀指了指喜莫衍,“你走过来,换这个小伙子。然后美医生去通知疏散。”
他的嘴角扭曲着,“一小时后,我会放了你,如果你还能走路的话。”
金属落地的闷响在寂静的天台上格外刺耳。喜莫衍解下配枪的动作用力到指节发白,黑黝黝的手枪在地上滑出半米远,与地面摩擦出了火花。
“不可以!”一旁的美一晨突然抓住他的手臂,“他有地高辛!他想让你像王芳那样心脏骤停!”
喜莫衍在他们重逢以来,第一次温柔的看着她轻笑,轻轻掰开她的手指,解下那条银链,轻轻的戴在了美一晨的脖颈上。
金属贴着她颈后的皮肤,冰凉如死物。
“这次,别扔了。”他说。
他的呼吸拂过她耳畔,带着淡淡的烟草味,“去找安恙,告诉他'备用方案'。”
美一晨被迫后退,视线却死死黏在喜莫衍的背影上——警用皮靴踏在天台积水上的涟漪,被阳光折射成七彩的光晕。这个画面将永远烙印在她视网膜上:那个总是挡在她前面的男人,正一步步走向死亡。
“快去!”林阳的咆哮惊醒了她,“倒计时已经开始了!”
……简直是个疯子。
医院的疏散广播刺破晨雾,尖锐的警报声回荡在走廊里。美一晨逆着人流奔跑,急救推车与轮椅在她身边擦过,撞得她踉跄几步。
她的脑海里不断回放着朱琳最后那句没说完的话,那个口型像是——“遥控器?”
安恙正在急诊科门口组织撤离,他标志性的棒棒糖掉在地上,被慌乱的人群踩得粉碎。看到美一晨,他立刻抓住她的肩膀:“天台什么情况?”
“炸弹,中央供氧系统。”美一晨喘着粗气,“喜莫衍说备用方案。”
安恙的脸色瞬间惨白,对着对讲机吼出一串代码,然后拽着美一晨冲向监控车:“林阳办公室的遥控车模型!”
车载屏幕上,拆弹小组正用X光扫描那个精致的模型车。技术员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确认是引爆装置!主控芯片连接着……”
一阵刺耳的电流杂音后,“……中央供氧系统的压力阀!”
美一晨的视线死死钉在另一个屏幕上——天台监控画面里,喜莫衍正缓慢地接近林阳。当她看见林阳左手悄悄摸向白大褂口袋时,全身的血液瞬间冻结:"注射器!他口袋里有地高辛!"
安恙抓起狙击步枪就往外冲,却被同事拦住:"没有射击角度!水箱完全挡住了!"
就在这时,监控画面突然剧烈晃动——喜莫衍故意撞翻了水箱。水流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在阳光下形成一道短暂的彩虹。
混战中,林阳的注射器闪着寒光直刺喜莫衍颈部。
“喜莫衍!”美一晨的惊叫被巨大的爆炸声淹没。那一刻,时间似乎静止,美一晨被吓得双手打颤。
监控画面变成雪花点的瞬间,她看见喜莫衍抓住林阳的手腕猛的用力反扭,注射器针头转而刺入林阳自己的手臂。
当第二声爆炸响起时,美一晨已经冲进大楼。浓烟中,她踩着散落的石膏板和电线狂奔上楼,肺里像被灌进滚烫的铅水。推开天台门的瞬间,她看见喜莫衍半个身子悬在栏杆外,死死抓着林阳的手腕。
“他注射了地高辛……”林阳的声音从栏杆外传出来,语气突然变得异常平静,嘴角溢出粉红色的泡沫,语气中带着悲惨的哭腔,“我妹妹她……也是这样掉下去的……”
喜莫衍的拉着他的那双手臂肌肉绷紧到极限,汗水顺着下颌滴落在林阳惨白的脸上,“抓紧!救援马上到!"
“警官先生,谢谢你,愿意重新提案调查两年前的案件,我妹妹他,一定会很高兴……”林阳却露出了解脱般的微笑,他的手指一根根松开,像凋谢的花瓣脱离枝头。
等到美一晨扑到栏杆边时,只来得及看见林阳的白大褂在风中展开,像一只折翼的鸟,飞速的往三十多层楼的医院下掉。
当她颤抖着转身,喜莫衍无力的已经瘫倒在地,他的右手紧握成拳,指缝间露出USB接口的金属光泽。
“喜莫衍!撑住!”美一晨眼眶通红,抬手用力撕开他的衣领,耳朵贴在他胸口。
心跳声微弱而不规则,典型的洋地黄类药物中毒症状。
她扯下脖子上的银链,用尖锐的吊坠尖端划开他的指尖放血,同时对着楼梯间大喊,“需要阿托品和地高辛抗体!现在!”
当急救人员终于赶到时,美一晨才发现自己的手掌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喜莫衍的指甲掐出了血。医护人员试图掰开他的手指取出证物,那只手却像铁铸般纹丝不动。
“让我来,”美一晨俯身在他耳边轻语,温热的泪水滴在他灰白的脸上,“是我,美一晨,我是一一。”
“你会没事的,我会救你,所以坚持住!不准给我死喜莫衍!我还有很多……很多话想要跟你说……你还不能死!”她哭了。
“一一……”紧攥着她的那只手突然松开了。
沾血的USB掉在她掌心,上面刻着的“小雨的真相”在朝阳下泛着血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