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为我是幽灵吗?」
「你的脸颊在抽搐喔。」
在抽搐吗?我抬起掌心用力搓了搓脸颊。由良老师混着笑声说道:「也不用搓得那么用力吧。」这个声音听来是平常的由良老师,我的紧张不自觉地舒缓开来。
我缓慢走进美术教室。「那个,你在做什么?」
由良老师轻轻举高两手。右手拿着美工刀,左手是铅笔。
「……在削铅笔?」
「嗯。」
他用两膝盖夹住垃圾桶,调整角度好让铅笔屑能掉进去后,沙沙沙地动起美工刀。不一会儿光景,他就削好了手上那只船笔,拿起下一只铅笔。每一片铅笔屑都又大又厚,却仍然确实削出了笔芯。动作果然准确又灵敏。
可是,这种事情用不着留到这么晚还要做吧?在这种地方,还不开电灯。
「我是一边削船笔,一边思考人生喔。」
由良老师像在开玩笑地说。
「喔……思考人生吗?」但听来真像在骗人。
「我没有骗人喔。」
「咦!」他会读心术吗!
「我不会读心术喔。」
哇啊!
由良老师嘻嘻笑了起来。「日野什么都反应在脸上呢~」
「…………」
「虽说人生,但也不是真的那么深奥,好比说接下来该走哪一条路?就只是在想这种非常私人的问题而已。像是真不想参加求职活动~但继续往上升学的话又毫无头绪~毕业制作真是麻烦~写申请书真是麻烦~写指导要领真是麻烦~之类的。」
呜哇啊,这个人感觉真糟糕。
「那个~老师你……正确来说是实习老师,不就是要当老师吗?因为,既然会来这里教育实习,就表示你想当老师吧?」
「并非所有人都想喔,也有很多人只是想拿到执照。」
「是这样子吗?」
「就是这样子。」
什么嘛~原来是这样。
不过,也对。现在这社会,会热情洋溢地向学生喊道:「我的梦想就是当老师!」这种志向耿直的青年已经很少看到了。
「那么,老师也只是想拿到执照吗?」
「不知道呢~」
「毕竟当老师看来很辛苦啊。」
「不过在那之前,我想去旅行。」
「什么?」
「在开始工作、无法自由行动之前,我想先出去旅行很长一段时间。像是蒙古大草原、乌尤尼盐湖和撒哈拉沙漠等等,我想一个人在那种地方无所事事地信步闲晃。」
「喔……」
「我有个学长花了将近一年的时间走遍全亚洲。啊,将我的画制成大量明信片的就是那位学长,听了他的描述以后,我就觉得好羡慕,也好想去旅行。不过,果然最大的问题就是手头太拮据了。该怎么筹到最重要的旅费呢?眼下这是我最大的烦恼。」
「……大人常常为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烦恼呢。」
「对啊。真要说烦恼的话,小孩子烦恼起来应该都比大人痛苦吧。」
「咦?」
由良老师停下手,朝削得无比尖锐的铅笔吹了口气。「因为小孩子和大人不一样,逃避的途径有限啊。」
「是……吗?」
「是啊。大人都用轻松的方式过日子喔。」
「喔……」
「那么——」由良老师站起身。「该回去了呢。既削完了所有铅笔,幽灵好像也不会出现。」
「什么幽灵……那不过是谣言而已。」
由良老师别起一边嘴角轻声笑道;「是啊。」
他喀啦作响地束起大量已削毕的铅笔,动作俐落地开始收拾善后。
「该不会老师是真的想看到幽灵,才这么晚还留在学校吧?」
由良老师仅是略微耸肩,一句话也没有说。
我没来由地看向窗外。
这是我第一次在这种时间从这里俯瞰窗外的景色。夜晚的玻璃窗冰冷得让人发寒,因毛毛雨而朦胧氤氲的广阔校园看起来仿佛沉在阴暗的水底。远方点点伫立的街灯白光飘渺地晕开。
「……那么,呃,我也要回去了。再见。」
「再见。回去的路上要小心喔。」
「是。」我有气无力地应声,同时走出美术教室。这时才终于惊觉「我又被他岔开话题了」。他并没有回答我提出的「要当老师吗?」这个问题。这个人真的很擅长岔开话题呢……
不过,算啦。
我重新抱好书包,走向楼梯。
一边走,我一边忽然心想:对了,我今天说了他的坏话呢。没错。也是因为当时宫川很激动,我就跟着说了相当过分的话,还随口捏造了谎话。啊啊~我为什么会说出那种话呢?
让我感到自责的后悔袭来,我几乎想缩起身体。
实际上站在本人面前后,自己犯下过错时的幼稚和愚蠢,仿佛都弹回来压在自己身上。我不想再有这种感受了,所以我绝对不再说别人的坏话……但就算在心底发誓,我一定还是会忘记这个誓言,任由当下的气氛摆布自己,再度说别人的坏话吧?然后又会重复相同的后悔。我隐约可以预知到。既然可以预知,那努力改善就好了。但是,明明只要改善就好,我却每次都无法成功。我也觉得自己真是没出息。打从以前就是这样,我的意志力还真薄弱呢……